太后的脸色依旧阴沉,扶着凤椅的手紧了紧。
皇帝上前行礼:“母后息怒。太医院今日之事,朕在路上,已听说了个大概。”
姜绘宁心口猛地一跳。太后的发作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如果不是有人提前把消息送到御前,皇帝不可能来得这么巧。她忍不住偷偷看向元徽,只见他低着头站在皇帝身后,神色阴沉,难以琢磨。
“皇帝,你来得正好!”太后余怒未消,指着姜绘宁道,“这女医官满口荒唐言,竟说要在哀家眼珠子上动刀子。这闻所未闻的手段,怕不是要害死哀家!”
皇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姜绘宁身上,冷冷如刃。
姜绘宁迟疑了一瞬,被那股压力压得心口发紧,但还是抬起了头。
“皇帝。”她直截了当,“太后的眼睛出了问题好几年了,药一直在吃,却一点没好。不是药开得不对,而是她的问题严重到吃药没用,必须开刀治疗了。”
她开始了现场科普:“问题出在眼白的肌膜上,它们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慢慢就长成了赘肉。这团‘野草’正往黑眼珠中心爬,现在已经挡住大半了。如果任它继续疯长,即便把天下所有汤药都服下,太后最终也会彻底失明。”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连朱辰领都听得有些失神。
姜绘宁深吸一口气,继续介绍手术方案:“这招叫‘物理清除’。用极细的小刀把那层‘野草’剥掉,就像剥橘子皮一样,不伤真眼。最后再用比头发丝还细的蚕线缝好。一旦手术完成,太后眼前的那层模糊就会完全消失。”
她躬身一拜,语气诚恳:“手术做完,太后就能重见清明,不用再忍受视线模糊的折磨了。”
皇帝盯着她,那眼神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灼穿。
“太医之责,求的是稳妥,不是逞能。”他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打,“朕不需要一个急着立功、拿太后圣体冒险的院判。”
他微微俯身,气息压近,声音低沉:“姜副院判,想清楚了再答!”
这一声“想清楚了再答”,在旁人听来是雷霆之怒,可落在姜绘宁耳朵里,却听出了一股浓浓的、恨铁不成钢的潜台词:“你是不是没睡醒?这时候不赶紧认怂,你是真想殉职啊?”
那双炽热却又冰冷得近乎刺骨的眸子,死死锁住她。姜绘宁想躲,却被他的气场钉在原地,只能被迫和他“深情对视”。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离谱的念头:这向来喜怒无常、冷若冰霜的元子攸……该不会是在暗戳戳地给她递梯子保命吧?
*
姜绘宁直视皇上的眼睛,带着现代医者的专业气场:“皇上,这种手术我已经做过百余次了,熟练得就算闭上眼也能缝得精细稳妥。只要术前再练习一下,找回手感,就完全不用担心。”
她胸有成竹,却忘了北魏深宫里人人都谨小慎微。在一屋子习惯了“臣罪该万死”的大臣面前,格外扎眼,突兀得像个异类。
皇帝盯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那目光里三分是审视,七分是克制的薄怒,他觉得这女人疯了,为了那点虚名厚禄连命都不要了。
一阵死寂后,皇帝转过头,将这烫手的山芋抛给了身侧的元徽:“元徽,你怎么看?”
元徽垂眸沉吟片刻,迈出一步,动作优雅:“皇上,太后凤体关乎国本。臣倒有个折中的法子:牛羊亦常患眼疾,不如先请姜副院判去畜棚先试。若能保住畜生的双眼完好,再来为太后主刀,方能万无一失。”
这倒是个好主意,她一时竟没想到。姜绘宁不由多看了元徽一眼,心中暗道:
这个大臣倒是心思周密。只不过到了这北魏,她先是医御马,现在又医牛羊,这下她倒是真有几分兽医的味道了。
“准了。”皇帝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太后,“母后,您意下如何?”
太后撑着扶手缓缓抬头,因为眼疾的缘故,她的眼神显得有些浑浊,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如此,便依元卿所言。”
她顿了顿,视线费力地聚焦在姜绘宁身上,语气陡然转冷:“只是,姜副院判。若手术出了半点差池,你该知道后果。这掉脑袋的罪,谁也替不了你。”
姜绘宁俯身道:“请太后放心,微臣定会万分小心。”
皇帝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姜副院判,按此计划准备吧。”皇帝站起身,“待一切妥当,朕会亲临现场。届时,朕倒要看看,你那‘上百次’的经验,究竟是真有几分本事,还是在朕面前夸大其辞。”
殿中众人屏息凝视之际,朱辰领隐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摩挲,暗自冷笑:当真是不知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