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用在眼上的?”
“没错。”姜绘宁答道。
崔兴皱着眉,盯着图纸看了许久,才低声道:“刀刃薄到这个程度,稍一用力就得崩口;镊尖再细一分,便难合拢。这活儿太精,对手艺的要求……高得很。”
说完,他沉默许久,终是将图纸轻轻推了回去。
“副院判大人见谅。这等器物……老朽恐怕难以胜任。”
话音落下,屋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略显尴尬。
姜绘宁没有反驳。她走到器架前,随手取下一柄尚方出品的手术小刀。刀身锃亮,压手感十足,确实是这个时代的顶尖货。
她把刀平放在掌心,指尖轻抹刃口。
“这刀,划皮肉是把好手。”她抬眼看向崔师傅,语气平静,“但用在眼睛上,会出人命。”
老崔师傅眉头猛地一跳。
“刃口太厚,下刀必须使劲,力道稍微一重就会伤到角膜。”
她用指甲在刀背比了一下:“还有这儿,弧度不对,根本贴不住结膜。”
崔师傅的呼吸明显重了一分。他听出来了,这位年轻的副院判不是在说外行话。
姜绘宁又从袖中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蚕丝,悬在半空,将刀刃轻轻一递。她几乎没用力,蚕丝便无声无息地断成了两截。
“我要的,是在刀刃极薄、弧度极小的基础上,”她盯着老匠人的眼睛,“整条刃线都能做到这么稳、这么准、这么好控。”
崔师傅盯着那截断丝,欲言又止,终是摇了摇头。
“副院判……是个懂行的。也正因如此,老朽才更不敢接。”他望着炉火,语气低了几分,“一旦失手,不只是太医担责,打铁的也脱不了干系。”
“崔师傅。”姜绘宁语气放柔,带着满满的敬意,“放眼洛阳城,论手艺,谁能不服您?您对器具的精益求精的精神,我最理解。”
她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丝惺惺相惜:“行医亦是如此,差之毫厘,便可能害人终身。哪怕我医术再高,没有您这把得心应手的器具,也不过是空有本领,却缺利刃的将军罢了。”
见老匠人的目光已有松动,姜绘宁抛出了最后一记杀手锏。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私印,那是太医院副院判的私人印鉴,轻轻搁在炉台上。
“这次不是我求您破例,而是我想请您,跟我一起把这事儿做到极致。”
她掷地有声道:“东西打好后送太医院,由我亲自验货。合用,我署名入档;不合用,原样退回,不留记录。”
炉火噼啪作响,火星在迸溅,姜绘宁的声音清亮有力:“如果出了事,责任全在我身上。我以太医院副院判的名义担保,这台手术的所有风险,与尚方工坊无关,更与您无关。”
崔师傅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权衡这一辈子的名声与眼前的挑战。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向姜绘宁郑重抱拳。
“副院判大人既愿意顶在前头……”他眼中隐隐燃起一丝匠人的傲气,“那老朽便陪您赌这一回!”
他伸手将图纸重重按在炉台上,沉声道:
“图样留下。”
“七日后,来取刀。”
*
从尚方工坊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浮着水雾。
姜绘宁独自走在回济安小院的路上,脑子里还在复盘手术刀的弧度,忽然想起:
先前周内侍好像传过皇上口谕,让她今晚入宫复命。
当时她正跟崔师傅死磕器械尺寸,一忙起来竟忘了问具体时间。
“大概是狗皇帝头痛病又犯了,找我去施针吧。”她自言自语道,随即便调转方向,加快脚步往昭阳宫赶去。
还没走到宫门口,憋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瓦檐细密的雨丝瞬间连成水帘,脚下的青砖变得湿滑难行。
走到昭阳宫外的偏殿廊下时,一阵疾风卷着冷雨扑面而来,领路的周内侍忙将她引到檐下避雨。
“姜副院判稍候,奴才这就去通禀。”
周内侍快步消失在雨幕中。
廊下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寒风卷着雨滴拍打石阶的声音。
姜绘宁站在暗影里,半边衣摆已被雨气洇湿。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指尖虽然冰凉,心境却难得地平和,这几天神经绷得太紧,这场雨反而让她透了口气。
忽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长廊另一端传来。
姜绘宁抬头望去。
元子攸身着墨绿便服,撑着一柄深色油纸伞,正从细密的雨幕中走来。伞沿因他的动作略微抬高,露出一双深邃而冷淡的眼。
视线扫过檐下,他在看清姜绘宁的瞬间,眼底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意外——
似乎在这样的大雨天,这个本该在太医院值守的副院判,不该突兀地出现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