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流仿佛被什么力量撕开了一道裂口。下一瞬,一道人影重重摔落在地。
姜绘宁只觉得浑身酸痛,眼前是一片刺目的亮光。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这是……哪里?她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布满灰尘的浮雕石壁、斑驳陈旧的石柱,以及透过残破窗棂洒落进来的夕阳。
槃宁寺。
而且,是白天。
姜绘宁猛地一震。刚才——她分明替元子攸挡下了尔朱兆那一刀。元子攸抱着她,哭得那样绝望,眼泪落在她脸上,还是温热的。
她低头看向自己。衣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大片大片地凝在衣料上。可她身上没有伤口。那道几乎将她劈开的刀痕,仿佛从未存在过。除了跌落时留下的酸痛,一切都完好如初。
四周静得出奇。没有刀剑相接的厮杀声,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零星的鸟鸣。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慌忙朝四周望去。
“皇上!”声音在空荡荡的古寺间回荡。
无人回应。
她跌跌撞撞冲出大殿。外面的草木长得很茂盛,夕阳斜斜地照下来,空气里带着盛夏特有的热气。
姜绘宁怔住了。不是冬天吗?怎么会……
她在寺里寺外找了一遍又一遍。
元子攸不在。
尔朱兆不在。
那些死士也不在。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最终,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大殿。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地上的玉佩。那枚玉佩静静躺在积灰的石地上。她弯腰拾起,擦掉上面的灰尘。玉佩依旧温润,上面仍刻着那个字——攸。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难道这枚玉佩让她穿越回来了?
*
循着记忆中的山路下山后,姜绘宁看见了停在路边的那辆车。那是她当初开来槃宁寺的车,车身落满灰尘,像是已经在这里停放了很久很久。她打开车门。车子虽然脏了些,却依旧能够发动。引擎响起的那一刻,手掌传来的震动,终于让她有了一丝真实感。
她回头望了一眼山顶的古寺,随后驾车离去。
直到重新驶入城市。看见川流不息的车辆,看见街边行色匆匆的人群,看见那些熟悉的、亮着灯的现代建筑。她才终于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
*
手机店里。
屏幕上的日期显示:2016年5月7日。
姜绘宁呆呆站在那里。
那正是她进入槃宁寺的那一天。
她匆匆买下手机,立刻驱车赶回父母家。
开门的瞬间,看见父母熟悉的身影,她眼眶一下便红了。扑进父母怀里的那一刻,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父母被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不停追问她到底去了哪里。
很快,她也联系上了张教授。从张教授口中,她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原来那天上午,他们正在古寺进行考察,仪器忽然发生异常。一道耀眼白光骤然爆发,所有人都被刺得睁不开眼。等光芒散去后,她已经消失不见。众人找遍了附近都没找到她,报警、联系医院、通知家属……所有办法都试过了。她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姜绘宁觉得不可思议,她一再地确认道:“也就是说……我只消失了十一小时?”电话那头张教授肯定地道:“是。从上午九点到晚上八点半,十一个半小时。”
姜绘宁愕然。原来只是十几个小时。而她在北魏,却已经轰轰烈烈地度过了一生。
挂断电话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网查阅元子攸的资料。她坐在电脑前,疯狂翻找着一切与北魏有关的记录,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终于,她查到的资料上写着:“公元五三〇年十一月,元子攸于洛阳明光殿设宴,趁尔朱荣入宫时将其刺杀,同时诛灭其党羽。”
姜绘宁怔怔看着屏幕。明光殿。那一夜的刀光血影仿佛再次浮现在眼前,可屏幕上的字是那么冰冷。她继续往下看。
“尔朱荣死后,其族人尔朱世隆、尔朱兆等迅速起兵反攻洛阳。元子攸虽号召各地勤王,却响应寥寥。”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再往下看。
“洛阳失守后,元子攸被俘。后被幽禁于一处无名寺中,不久遇害,年仅二十四。”
这些冷冰冰的历史记录,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扎进她心里。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胸口堵得发疼,几乎喘不过气来。
原来历史终究没有改变。
他还是死了。
那个在雪夜里策马奔赴二十里山路的人;
那个总是一脸冷淡,却会悄悄让周侍内给她送点心的人;
那个最后抱着她,一遍遍求她不要离开的人……
终究还是死在了史书里。
云娟呢?李怀仁呢?太医院那些对她好过的人呢?他们后来又怎么样了?她不知道。史书太简短了,没有记载。而那个时代,也再没有人能回答她。
*
第二天。她请了假,再次来到槃宁寺。玉佩被她捧在掌心,贴在额前。她跪在寺庙里,对着看不见的佛,双手合十。
“求您……让我回去。”
“我知道您听得见。”
“求您让我再见他一次。”
“一次就好。”
可古寺依旧沉默,烈日照着残破的殿门,偶然惊叫的鸟声。再无任何回应。
后来,她又去了很多次。一次,两次,十次,几十次。每一次都怀着满腔的希望而来,又带着满身的疲惫离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还在继续。
她终于明白。
那个风雪纷飞的时代,真的已经离她远去了。
白天,她像个没事人一样上班、生活;可每晚睡前,她都会将那枚玉佩紧紧贴在胸口,靠着那一点点温润,去感受那个他残留的气息。
她不再去查那些资料,也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回到现代的事实。接受他永远留在一千五百年前的冬天。接受那场跨越时空的相遇,已经彻底结束。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窗外飘起雪花的时候,她还是会神思恍惚。
她会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雪夜,想起那个站在月光里的年轻帝王,想起他一遍遍唤着自己的名字。
然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久久不能入睡。
那段记忆,她不打算遗忘。
也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
她会把它珍藏在心底最深处。
也许很多年后,她会忘记许多事。
可她永远不会忘记。
曾有一个人,在一千五百年前的风雪里,用生命爱过她。
余生漫长。
她会带着这份记忆,继续走下去。
*
日子平静地过去了大半年。
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临近午夜,急诊中心依旧灯火通明。冷白色的灯光映照着雪白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窗外暴雨如注,不时有雷声自天际滚过。
姜绘宁刚结束一台手术,还未来得及坐下,走廊里忽然传来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和推床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车祸外伤,意识不清,血压还在掉!看衣服……好像还是个演员。”
姜绘宁一边戴上无菌手套,一边快步迎了上去。
然而目光落在病人脸上的那一瞬,她的脚步顿住了。
推床上的男人穿着一身残破的古装长袍,肩头和胸前几乎被鲜血浸透。凌乱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额角,侧脸线条冷峻而清晰。
那张脸。
她曾在洛阳城无数个晨昏里看过。
也曾在朝阳殿长明的宫灯下,陪伴过漫长岁月。
姜绘宁怔怔地站在那里。耳边依旧是监护仪的滴答声,护士的汇报声,窗外的雷雨声,可那些声音仿佛瞬间离她远去。
旁边的护士还在急声汇报:“左肩贯穿伤,疑似肋骨骨折——姜医生?姜医生!”
姜绘宁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她只是怔怔地盯着那张脸,连呼吸都忘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元子攸已经死了一千多年。
她一定是太累了,才出现了幻觉。或者是这世界上,两个长得极其相似的人罢了。
护士见她迟迟没动,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姜医生?病人血压还在降!”
姜绘宁浑身一颤,回过神来。
“准备清创。”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去检查伤口。
护士立刻递来器械。
姜绘宁俯身剪开病人染血的衣袖。
伤口很深,像是被利器直接贯穿留下的,四周皮肉翻卷,失血严重。
她用生理盐水一点点冲洗血污。
就在清理到手腕位置时,动作忽然顿住。
那里有一道旧疤。
位置很熟悉。
姜绘宁握着镊子的手不住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