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年夏。
柔然战场。
元子攸率军设伏擒拿阿各达,右腕被长剑划伤。
那一夜军帐里烛火昏黄,是她亲手替他缝合的伤口。
她记得伤口的走向。
记得针脚的位置。
甚至记得他当时皱着眉却一声不吭的模样。
而眼前这道疤痕的位置、形状,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耳边的雷声骤然炸响,巨大的冲击让姜绘宁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年。
“准备局麻。”
她掐了掐手心,嗓音忽然有些沙哑。
护士立刻递来器械。
姜绘宁低头处理伤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冷静、专业。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握着持针器的指节已经绷得发白,甚至能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推床上的男人始终昏迷不醒。
在清创缝针进行到一半时,他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条冰冷修长的手臂蓦地抬起,修长的手指精准而猛烈地扣住了姜绘宁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旁边的小护士被吓了一跳:“病人有意识了!”
男人微微睁开眼,并未真正醒来。那双半开的眸子依旧漆黑而锐利,像经历过无数风霜后仍不肯低头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干裂的唇轻轻动了动,声音低哑。
“……姜副院判。”
“当——”姜绘宁手里的持针器毫无征兆地掉进金属托盘里,发出刺耳的脆响。
她甚至顾不上护士诧异的目光,立刻反手捡起器械。
眼泪在一瞬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急忙俯下身,凑在他耳边,带着颤音安抚道:“不要动。是我……我来救你。”
听到熟悉的声音,男子眼里紧绷的警惕散去。他虚弱望着她,露出一抹极轻的笑。
接着,他顺从地放开了手,闭上眼,重新陷入昏睡。
……
两个小时后,抢救结束。伤口缝合完成,各项生命体征逐渐趋于平稳。病人被推出抢救室,送往监护病房。
窗外的雨仍在下。
原本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可姜绘宁没有离开,她坚持留在了他的床前。
科室里的护士和值班医生都投来诧异和探寻的眼神,可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搬了把椅子,就那样静静看着病床上的人,看着他平稳起伏的胸膛,看着那张曾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脸。
过去的大半年里,她常常会在半夜惊醒。
梦里是洛阳城纷飞的雪花。
是朝阳殿彻夜不灭的宫灯。
是他站在风雪里回头看她。
醒来以后,房间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久而久之,她甚至不敢再去回忆。
因为每一次想起,都会更加清楚地意识到,那些人,那些事,早已隔着一千多年的时光。
可现在。
他就在这里。
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
他均匀的呼吸声,沉睡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不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地存在于她眼前。
姜绘宁眼睛酸涩,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她就这么带着笑一直守着他,生怕自己一眨眼,或者一转身,他就会消失了。
可是连轴转的手术加上大悲大喜的情绪波动,身体实在是累到了极致。
不知到了后半夜几点,她终于支撑不住,半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清晨的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轻轻射到了她的眼睛上。
姜绘宁刚睁开眼,便察觉到一道目光。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正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温柔安静。
姜绘宁怔怔望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微微坐起身,伸出一只手,指尖温柔地抚了抚她有些憔悴的脸颊。
“你瘦了。”
因为久未说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皇上,你醒了……”姜绘宁鼻尖忽然一酸。
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这里已经是现代了,那个沉重的称呼早该留在过去了。
“叫我子攸好了。”他笑了笑。
姜绘宁低头应了一声,眼泪险些掉下来。
她轻声问:“伤口疼吗?”
元子攸摇了摇头,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那目光炽热。
姜绘宁忍不住轻笑道:“别看了。”
“我又不会跑。”
元子攸也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疲惫。
“会的。”
他说。
“上一次,你就走了很久。”
姜绘宁眼眶发热,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而他更是坚定热烈地回应,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姜绘宁道:“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也许……是因为这个吧。”元子攸用那只没输液的手,从沾血的衣服内衬里,掏出了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翡翠玉佩,上面的绳子还是她亲自编制的,在中心环形的正下方刻了一个小小的宁字。
“也许它们两个本来就是一对,是要互相寻到彼此的。”他笑着盯着她。
姜绘宁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这一刻,怎么来的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他健康、平安地活在自己身边,就足够了。
可心底深处,到底还藏着对那个时代的牵挂。
她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迫不及待地低声问道:“其他人呢?他们还好吗?云娟、李怀仁、李彧……还有太医院的那些同事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元子攸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痛楚。
“绘宁,我不想对你说谎。”
他声音哽住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自嘲般地低下头去:“他们……可能都不太好。”
他将那些她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件件说给她听。
有人善终。
有人战死。
有人名留史册。
也有人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他们终究没能逃过属于自己的时代。
姜绘宁安静地听着。眼泪无声滑落。
元子攸没有再说话。他抬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他让她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宽大的手掌不断安抚着她的后背,任由她的眼泪洇湿了自己的病服。
泪光中。
她仿佛又看见了千年前那座风雨飘摇的洛阳城。
那些曾经鲜活存在过的人,那些爱过、守护过她的人,都留在了那里。
而身边这个人,却穿越漫长岁月,最终来到了她身旁。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过云层,驱散了昨夜的阴霾,照亮了整座城市,也温柔地照在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这一次,风雪停了,他们的故事,终于有了归处。
岂曰无医?与子同笈。
柔然犯塞,修我针石。
与子同御!
岂曰无援?与子同谋。
逆臣窃鼎,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岂曰无安?与子同归。
千载风霜,共待朝晞。
与子同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