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寒流裹挟着细雪,将十一月的洛阳城浸透在彻骨的阴冷中。夜半时分,风势稍缓,空中的浮云已被吹散,一轮寒月毫无遮拦地落照下来。
清冷的月光洒在刚下过雨的荒山乱石上,泛着湿漉漉的冷光。空中纷纷扬扬、尚未止息的零星飘雪,也被映照得清晰可见。
姜绘宁是在剧烈的颠簸中渐渐恢复意识的。
耳畔是呜咽的冷风与凌乱的马蹄声。她隐约感觉到自己被辗转带去了好几个地方,如同货物一般被粗暴地扛起、扔下。
湿冷空气夹杂着碎雪顺着缝隙钻进来,冻得她浑身发僵,连指尖也失去了知觉。
随着意识缓缓聚拢,她试图睁眼,四周却是一片漆黑——她嘴里塞了粗麻布,双手被绑着,整个人被装在一只麻袋里。
粗硬的树枝不时隔着布料刮过她的脸颊,带来火辣火辣的刺痛。
是在郊外的山林里赶路。
颠簸还在继续,马匹在山道上疾驰,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不知过了多久,疾驰的马儿终于勒缰停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麻袋口被一把扯开,一只粗粝暴烈的大手猛地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拽了出来。
久违的空气猛烈灌入,姜绘宁被冻得打了个寒颤。尔朱兆面色阴鸷,不由分说地将她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朝着乱石嶙峋的山林高处走去。
山路尽头,一座古老寺庙的轮廓在清冷的寒月下渐渐显露。
寺门上方悬着一块旧匾,在月光下隐约可辨字形。
姜绘宁强忍眩晕,挣扎着抬眼望去,当目光落在那三个大字上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槃宁寺。
她足足盯了两三秒。没有错。
这座寺庙的名字……竟和她穿越前见到的那一座一模一样!
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尔朱兆已经扛着她,一脚踹开殿门,大步跨了进去。
一股灰尘和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下一刻,尔朱兆肩膀一沉,将她狠狠掷向地面。
“砰”的一声,坚硬的石板地撞得她骨头生疼。
就在姜绘宁咬着牙,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时,尔朱兆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将她拖向石柱。随即取过一根粗麻绳,绕着那根粗大的石柱飞快缠了两圈。
她被紧紧勒在石柱上,脊背紧贴着冰凉的石柱,双肩动弹不得,双手被束缚在小腹前。
淡淡的月光自破损的窗棂与屋顶的漏缝中照入,她借着寒辉,勉强看清殿内的全貌。
空荡的大殿中并无落座的佛像,两侧放了两张堆满积灰的贡桌,墙壁上雕刻了各式佛像人物。八根粗大的石柱矗立其间。
这里虽然有些陈旧,却比她穿越前那座破败的寺庙要完整许多,甚至称得上“完好”。然而,那些独特的浮雕纹样、大殿的规格,以及整体的布局,让她可以肯定:它们,就是同一座寺庙。
尔朱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带着恶毒的快意:“老实待着。”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欣赏她的反应,声音压得更低。
“等元子攸来了,老子送你们一起上路。”
说罢,他径直走到供桌前,费了一番功夫,将一盏残破的油灯点燃。
微弱的豆大火光亮起,照亮了他那张充满戾气的脸。他拖过一张瘸了腿的长凳坐下,反手扯下腰间的随身酒壶,仰头大口灌起酒来。
姜绘宁被迫放弃了挣扎。尔朱兆虽隔着一段距离,但那双阴鸷的眼睛仍不时扫来。而殿外,还守着数名他豢养的死士。
跑不了。
这个念头落定,她的心却仍止不住狂跳。
尔朱兆在明光殿痛失叔父,如今已近乎疯魔。他掳她至此,不过是要以她为饵,引元子攸孤身入槃宁寺,再一举围杀,赶尽杀绝。
殿外,刚刚缓和了没多久的夜风又刮了起来,初冬的碎雪随之变得密集,无声掠向窗棂。寒气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吹得供桌上的油灯剧烈摇曳,光影明灭不定,如同她失控的心绪。
姜绘宁望向那扇孤寂的殿门,在心中一遍又一遍、近乎绝望地祈求着:
不要来……
元子攸,算我求你……千万不要来。
*
古寺里,油灯昏暗不明。殿外寒风呼啸,吹得屋顶残存的瓦片不住作响,偶尔还有碎瓦从屋檐滚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姜绘宁又累又倦,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突然,哐当一声暴响!
那扇虚掩的殿门被猛地撞开,大风夹杂着碎雪呼啸而入。姜绘宁瞬间清醒过来,抬头望了过去。
殿门处,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正逆着月光站在那里。
寒风狂乱地掀起他的衣袍与长发,散落的月光依稀勾勒出他清俊却苍白的轮廓。
是元子攸。
他身披风雪,玄色衣袍已被鲜血浸透,肩头一道狰狞伤口仍在不断渗血。此刻的他呼吸急促,脸色苍白,似乎已濒临体力的极限。
而就在他身后,四道黑影如跗骨之蛆般追赶而至。
这些死士显然并非寻常侍卫,步伐极轻,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意。几人合围之间封死退路,招式狠绝,直取要害。
数招之间,元子攸已被逼退入殿内。四人如影随形,瞬间追入。
刚一交手,对方狠辣的刀锋便擦着他的肩头削过,先前受创的伤口骤然撕裂,鲜血瞬间再度染红了半边衣襟。
他咬紧牙关,挥剑迎击。
剑光纵横交错,殿内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一人倒下。又一人倒下。
第三名死士自侧后方骤然刺来,元子攸猛然转身格挡,却终究慢了一步,胸前再添一道深深的血痕。他连眼都没眨,借着前冲的势头,一剑刺穿了那人的胸膛。
几乎是同一时间,最后一人长刀已逼至面门。元子攸发出一声低吼,猛然偏头错身,刀锋擦面而过,他顺势反手一剑,将那人贯喉击杀。
鲜血飞溅,殿内终于归于死寂。
元子攸立在血泊之中,急促喘息着。长剑斜指地面,他强行调整呼吸,浑身紧绷的肌肉不敢有一丝松懈。
尔朱兆缓缓站起身,看着元子攸,冷笑道:“你倒是命硬。可惜,也就到此为止了。”
元子攸握剑的手指收紧,声音却依旧浸透帝王的冰冷:“尔朱兆,你可知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
“呵呵,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装腔作势。”尔朱兆嗤笑出声,眼底杀意骤然暴涨。他猛然挥刀,刀势如山压下,破空声撕裂风雪。
两人再次交锋。这一次,元子攸明显落入下风。先前的死战已耗尽了他大半体力,伤口不断撕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
他被逼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最终重重单膝跪地,再无力起身。
尔朱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满是得逞的狂妄:“你这样的人,凭什么当皇帝?这天下,本就该由我这样的强者来坐!”
说罢,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大刀,朝着元子攸的头颅狠狠斩下!
这一刻,殿内所有声音仿佛都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