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明光殿兵刃交接之际,济安小院内,姜绘宁与云娟正待在屋中。
听着外面的大雨,姜绘宁心里早已乱作一团,却又强迫自己不在云娟面前显露出来,以免惊动她的情绪。可越是压抑,心绪越是不稳,她时不时起身踱步,又不安地坐下。
元子攸现在怎么样了?
局势是否顺利?
他有没有受伤?
如果他真的受了伤……
她几乎不敢再往下想。
她本该在明光殿的。至少那样,即便局势再乱,她也能第一时间替他处理伤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这座安静得近乎压抑的小院里,什么也做不了。
她不由有些后悔,答应了元子攸留在济安小院。他在临行前特意安排了侍卫守在院外,并再三叮嘱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外出,只需在此等他回来报平安。
可时间却仿佛被无限拉长,一分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
一定不会有事的。
忽然,雨声之中,传来一阵隐约的兵刃交击之声。
起初还很远,但不过片刻,那声音便骤然清晰起来,甚至隐隐就在小院外响动。
院外却迟迟无人入内通报。
不对劲。
姜绘宁心头猛地一沉。
如果只是寻常调动或巡防,侍卫绝不可能毫无反应。
——出事了。
一定是出事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压下慌乱,低声对云娟道:“我们走。”
她拉着云娟,冒着雨,从屋内小心退至后院,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外面的局势完全未知,贸然冲出去只会更危险。
后院偏殿一侧,有一间平日存放药材的药房,里面摆着一个巨大的草编药箱,用于暂存干燥草药。
姜绘宁略一思索,低声道:“你先躲进去。”
云娟一怔,紧张道:“姜姐姐,那你呢?”
“我去看看情况,很快回来。”姜绘宁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声。”
“姜姐姐,你一定要小心。”云娟眼眶泛红,知道她一向说一不二,便钻进了药箱之中。
姜绘宁合上盖子。
她走出药房时,院中只剩雨声,再无其他动静。
异样的安静,比方才的刀兵声更令人心悸。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越是接近前院,那声音反而越是消失得干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不对。
没有任何其他声音。
安静得不正常。
她心口猛地一紧,刚要转身——
一股巨力突然自肩后袭来。
剧痛瞬间炸开。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眼前便骤然一黑,身体失去了支撑,直直向前倒去……
*
殿外雨势渐渐变小了,空气里湿蒙蒙的,元子攸提剑走向太极殿。
还未至殿前,一阵密集的厮杀声在重重宫墙间炸响。远处的重檐之下,羽林卫正与一拨身着杂色玄甲的悍卒疯狂对刃,一时间血肉横飞,士兵与士兵在细雨中绞杀成一团。
“皇上!”李怀仁浑身是血地从甬道斜刺里杀了出来,按刀疾呼,“潜伏在城中的尔朱氏贼党暴起了!尔朱兆率数百骑死士冲破了承明门,一路直逼内廷!”
“命杨侃、奚毅依先前部署,即刻封锁其余宫门,督率京畿宿卫分路来援,务必将贼军困死宫中!”
“你与李彧,集结余部死守中阁夹道!”
元子攸说到此处,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至于元徽——命他率亲卫持朕手诏赶赴尚书、中书、门下三省,安定台阁百官!凡敢乘乱鼓噪者,立斩!”
元子攸豁然抬眸,眼底寒意凛然。
“告诉他们——”
“朕还在!”
“大魏的江山,乱不得!”
下完旨意,元子攸心头陡然掠过一丝极其不详的预感。他猛地调转脚步,提着那柄沾血的御剑,朝济安小院冲去。
小院的大门不知何时已被砸烂。院内此刻死寂一片,两名宫女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守门的侍卫跪地,面色惨白:“皇上……方才乱军闯入,姜副院判……被掳走了!”
一瞬间,元子攸只觉四周的声音仿佛尽数远去。他握剑的手不觉一点点收紧。
“找。”他的声音低得可怕。
“立刻去找。”
“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姜副院判给朕找出来。”
他只身提剑,顺着地上的血迹一路跑,一路找。皇宫内纵横的青石板路上,刺眼的猩红与雨后残留的水迹交错铺陈,触目惊心。厮杀声随着内廷叛军的伏诛渐渐平息下来。
李怀仁再度赶来,面色凝重:“皇上,羽林军已合围宫门,宫内残存的尔朱氏卫士已尽数消灭。但皇宫外……尔朱世隆已集结大军,占领了北中郎城,杨侃与奚毅将军的勤王大军正与其在阊阖门外对峙,局势千钧一发。”
“陛下,皇后娘娘不见了,应该是被尔朱兆的人接出宫去了。”李怀仁顿了顿,眼里压着沉重:“末将从方才伏诛的乱军头目身上,搜到了这个。”
一支重箭递到了元子攸面前,箭翎上缚着一条染血的白布。
元子攸一把扯下,展开一看,上面是用鲜血书写的狂草:
【欲留姜绘宁一命,今夜子时,元子攸孤身赴西郊槃宁寺。若敢带半个甲兵——本将立斩这贱人!】
血字狰狞,字字如刀。
元子攸五指骤然收紧,手中的白布被攥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