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杀意。
尔朱兆!
竟卑劣至此!
竟敢拿姜绘宁来要挟他!
那一瞬间,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可他知道,越是此刻,越不能乱。
元子攸猛然转身,大步朝太极殿而去。
李怀仁连忙追了上去。
“皇上,万万不可去啊!”李彧和几位大臣已经候在殿中,急声劝阻道:“这分明是计,您若去了,正中其怀!”
李怀仁也已赶来,拱手急道:“皇上是天下之主!末将愿领数百敢死之士,去槃宁寺将姜姑娘救回来!”
“皇上,请让臣等去吧!”
大殿内,太医院的众太医也赶了过来。他们皆是姜绘宁平日里的同僚,此刻人人面带焦色,发自内心地为他们的姜副院判担忧。
元子攸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声音:“都不必说了。朕,亲自去。”
“皇上——!”元徽不知何时已经进殿,见皇帝神色决绝,知道劝不住了,还是重重跪下,哽声道:“那群贼子分明是要您的命啊!太原王刚死,尔朱贼子正恨意未消,这一去,必是死局!”
“为了大魏天下,为了祖宗社稷,求皇上三思!”他说完重重叩首在地。
殿中几位心腹大臣也纷纷跪下,含泪道:“求陛下三思!”
元子攸站在那里,耳边是群臣的哀告之声,心中却只剩那一个人。
她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成了他不能失去的命。为她,他何曾有过半点犹豫?
可看着殿中那些为元氏皇族拼死效命的臣子,那些一路随他走到今日的心腹,他还是顿住了。
不是犹豫,也不是退缩。
而是这一去之前,他必须先把一切安排好。
“元徽,听旨。”元子攸恢复冷静。
“若朕,真的回不来了。由你总摄朝政,总理内外。至于储君……可从孝文皇帝直系后裔中,选贤明德高者立之。由杨侃、奚毅、李怀仁以及在场诸位,共同辅政。”元子攸惨然一笑。他本就是尔朱荣□□下推出来的孝文帝之侄,如今若死,将皇位还给孝文正统,也算全了因果。
“陛下……不可去啊!”满殿大臣闻言,纷纷下跪,泪声劝阻。
这位年轻帝王在位虽短,却始终兢兢业业,力图振复山河,面对尔朱氏的滔天权势亦从未退让。如今刚除巨奸,却要孤身赴险,几乎是必死之局,众人怎能不悲从中来?
一时间,殿中哭声与哽咽声交杂不绝。
“朕还没死呢!”元子攸蓦然厉喝,眼中重现天子威严,“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还不快去城外布防!”
“今日尔朱荣虽死,但叛军未平,若洛阳破,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都给朕退下!”
众人抹着泪,纷纷领旨倒退而出。
空荡荡的大殿内,只剩下躲在殿门外的云娟。她见人已散尽,红着眼睛跪在殿外:“皇上,让奴婢也去吧,奴婢想去救姜姐姐……”
元子攸自御阶走下,来到殿门前,弯腰扶起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冷意稍缓。
“你留在宫里,好好活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她才会放心。”
云娟含泪,用力点了点头。
*
西郊的槃宁寺距洛阳城二十余里。
此时已入亥时初,天色沉沉。元子攸一身便服,匆匆出宫。李怀仁率数十随行侍卫紧随其后,自城西密径出城,沿偏僻小路策马疾行。
一路避开大道与驿路,只循荒径与林道前行。
行至近郊时,地势渐高,前路转入山麓,小径蜿蜒而上,一直通向槃宁寺所在。
就在入山之前,元子攸忽然勒住缰绳。
“怀仁,你不必再随行了。”
李怀仁一愣,脸色微变:“陛下?”
元子攸望向前方隐没在暮色中的山路,声音很低:“尔朱兆点名要朕独自前往。若察觉有人跟随,姜副院判会有危险。”
李怀仁握紧缰绳,脱口而出:“可姜姑娘还在他手里!谁知道那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微臣怎能让陛下一人进去?”
元子攸道:“所以朕更不能拿她的性命去赌。”
李怀仁沉默下来,指节攥得发白。
他知道元子攸说得对。此刻若贸然跟去,一旦被尔朱兆察觉,姜绘宁反而会有性命之忧。
他咬牙道:“那微臣率人在山外接应。若一个时辰后陛下还未出来,臣便带人杀进去。”
元子攸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城中尚有大事未定,你先回去稳住局面,少流血。”
“陛下……”
李怀仁还想再说什么,却在对上元子攸的目光时,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他翻身下马,郑重抱拳。
“微臣遵旨。”
“只是请陛下保重,也务必将姜姑娘平安带回来。”
元子攸眸光微微一顿。
“会的。”
李怀仁不敢再违命,只得率几名亲卫折返洛阳。
其余侍卫则依令驻守在山口之外,封锁要道,静静候命。
*
天逐渐放晴,但夜色更深了,山路昏暗,寒意渐起,已经临近立冬时节。
风里忽然落下几点细雪,一开始很零星,后来慢慢密了起来,夹着寒意扑面而来。
四周寒气直往骨头里钻,连牵缰的手都几乎僵住。
可元子攸却浑然未觉,只觉心火如焚,只想快点确认她是否安好。
他顾不得山路昏暗,也顾不得风雪渐急,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入山。
天地苍茫,风雪初起,一骑孤影直入山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