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朱荣没听出他话里的那一丝冷味,粗略一行礼道:
“皇上!老臣特来贺喜,贺喜我那外孙平安落地!”
“赐座”元子攸道。
众臣落座,酒过三巡。
在一片恭维声中,尔朱荣按捺不住,端着酒杯霍然起身,高声道:“皇上,把那小皇子抱出来给老臣和诸位大臣瞧瞧吧!”
元子攸一抬手,不多时,一个内侍抱了个襁褓,谨小慎微地走了进来。
“抱给大将军瞧瞧。”元子攸吩咐道。
尔朱荣满心欢喜,激动地跨出一步。就在内侍侧过身、将襁褓敞开的一瞬间,尔朱荣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了。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暴雷在地平线炸响,惨白的闪电刹那间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在耀眼的电光下,襁褓里哪有什么皇子?赫然躺着一个龇牙咧嘴、丑陋怪异的布娃娃!闪电一明一暗地打在娃娃脸上,吓人得很。众人皆是一惊。
就在他们愣住的那一刻,元子攸面色骤变,狠狠将手中的玉盏砸碎在黑色地砖上!
“啪!”脆响便是信号。明光殿沉重的大门“砰”地从外面死死关上。
三十名顶尖高手从御座后的隔间中暴起冲出,长剑出鞘,直逼尔朱荣等人!而原本端坐的元派大臣也齐齐拔出藏在案几下的刀,大殿内瞬间陷入一片血雨腥风。
“元子攸!你竟敢设局害我?!”尔朱荣终于醒悟过来,他一边狼狈地闪躲着几名高手的围杀,一边怒斥道。
而元子攸则是端坐着,冷静看着御座之下的厮杀。
双拳难敌四手。纵然尔朱荣的心腹元天穆武功盖世,但在顶尖杀手的围剿下,很快便在密集的刀剑交错声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数柄长剑洞穿了胸膛,重重跪倒在血泊中。其余爪牙,也一一殒命。
看心腹一一殒命,尔朱荣骨子里的悍勇被彻底激了。他拼死震退身前的侍卫,浑身浴血,忽然用尽全身力气一跃而起,踩着案几和尸体,直冲高台之上的元子攸!
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元子攸,他就还能活!
侍卫们惊呼着欲策应上前,元子攸却猛地一挥手,示意道:“退下!”
侍卫们硬生生止步,持剑成环形包围。就在尔朱荣冲到御座前十余步时,元子攸长身而起,一步步走下台阶。
尔朱荣停下脚步,粗重地喘息着,眼中布满血丝,恨不得将眼前的年轻人大卸八块。他怒喝道:“元子攸!我尔朱荣打拼大半辈子赢来的江山,不仅对你拱手相让,还把宝贝女儿嫁给你当皇后!你有什么脸面,敢对我做出此等卑劣偷袭之事?!”
元子攸冷笑道:“大将军不会忘了,这江山原本就姓元吧!你送出假密信,撺掇先帝与胡太后骨肉相残;坐收渔翁之利后,又在河阴设下毒计,斩杀我大魏近千名宗室血脉与朝廷重臣!,大将军这是忘了吗”
尔朱荣啐了一口血沫,面目狰狞:“没有老子双手沾满鲜血为你开路,能有你今天的龙椅?!你不过是洛阳街头的一个闲散人等罢了!”
“鲜血?确实沾满了鲜血……那是朕的哥哥、弟弟,还有朕母亲的鲜血!”元子攸眼中的寒芒如万年深潭,“你呕心沥血征战天下,从来不是为了朕,而是为了你填不满的私欲!可你低估了我元子攸的骨气。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会为了苟活和荣华富贵,心甘情愿做你的掌中傀儡!尔朱荣,你该醒醒了,也该付出代价了。”
天子长剑出鞘,森寒的剑光倒映在元子攸眼中。
“今日,朕不以人多欺你。我们之间,该有个了断了。”元子攸偏过头,冷冷吐出两个字,“赐剑。”
一柄长剑被侍卫精准地掷向尔朱荣。尔朱荣一把接住,虎目圆睁,狂笑道:“好!既然你这皇帝当腻了,老夫今日就送你去见你的先祖!”
刹那间,两柄长剑狠狠撞击在一起,火星四溅。
元子攸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他的每一剑都快若闪电、凌厉至极,裹挟着他隐忍数年的不甘、屈辱与血海深仇,化作密不透风的剑网,招招直取尔朱荣。
尔朱荣百战枭雄的名声也不是虚的,即便体力消耗巨大,他经验依然老辣,长剑挥舞得密不透风,不断反扑元子攸的要害。
两人愈打愈烈,刀光剑影撕裂了殿内的昏暗。
殿外暴雨如倾,天地昏黑。
一名低眉顺眼、佝偻着背的掌灯内侍自雨幕中缓缓走入灯影之下,停在明光殿外廊。
他本是外廊固定杂役,负责夜间传灯守烛,平日只在最外一层廊下候命,没有资格入殿。
宫中侍从虽于宴前重换,但外廊杂役仍维持旧制未动,只为“以旧掩旧”,不令有心之人察觉异样。
而他因执灯多年、历经先帝,形貌驽钝无害,才未被列入清查核心。
殿内忽然传出兵刃相击的锐响,紧接着又是一道短促而压抑的惨呼。
那一瞬,他的指节微不可察地一紧。
羽林未警,鼓点未起,反而先闻杀声。
殿门半闭,禁卫未动。
——不是冲突。
是伏杀。
他心中骤然一沉。
下一刻,他自袖中抽出一物。
那支鸣镝藏于灯杆夹层之中,外形如旧引火铜管,实为尔朱氏旧制死器。
他没有再看殿内一眼,指尖一扯。
“嗖——!”
尖锐至极的唳鸣骤然撕裂雨幕,直冲夜空,如同一道利刃划破整座宫城的黑暗。
——这是尔朱氏潜伏体系的“血鸣”。
一声既出,局启。
宫门值守的羽林卫先是一怔,随即厉喝:“拿下他!”
数人同时拔刀扑来。那内侍甚至没有挣扎。鸣镝离手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下一瞬,刀锋贯胸,他重重倒入廊阶积水之中。
听闻这声突如其来的响箭,单膝跪地、体力不支的尔朱荣眼中暴露出狂喜的凶光,而元子攸的眼神则陡然一沉。
尔朱荣攻势大开大合。然而,久战之下他终究体力不支。元子攸看准破绽,拧身一记横扫,剑锋裹挟着厉风,直接挑飞了尔朱荣手中的长剑。
“当啷!”
尔朱荣脱手退后,重重单膝跪地,气喘如牛。他禁不住意识一瞬恍惚。难道他这个纵横天下的第一枭雄,竟要命丧于这小小的四方大殿?
“不……老夫不甘心!”
尔朱荣压榨出身体里最后的疯狂,猛然拔出靴中的匕首,踉跄着、嘶吼着,借着前冲的惯性,用尽全身气力朝元子攸的胸口刺去!
元子攸冷静侧身,轻巧地避开了这一刺。下一刻,他手中的长剑,带着划破空气的嗤嗤声,决绝地刺入。
“噗嗤。”
正中心口,血,顺着尔朱荣的胸口大股大股地涌了出来。
尔朱荣满眼愕然,他瞪大双眼,直到这一刻,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中剑了,而且是死在那个他一直捏在手心里、认为懦弱无能的元子攸手中。
他的身体晃了晃后,便直挺挺地倒在了血泊之中,气绝身亡。
“哐当。”
元子攸还剑入鞘。大殿内一时间只剩下他的喘息声和外面的雨声。
终于结束了。这个如同梦魇般操控、羞辱他人生的人,终于死了。那些冤死的亲人们,终于可以瞑目了。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可当真正到来时,他只是轻轻松了口气,心中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大仇得报的激动与愉悦,反而蔓延开一缕掩不住的疲惫。
“陛下!刚才那发响箭是从咱们殿外石阶上传出去的!”几名侍卫统领按着刀飞快围拢上来,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惶。
元子攸的长剑还带着滚烫的血,他的手剧烈地颤了一下。
这一声直穿云霄的唳鸣,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殿外,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眼中的疲惫瞬间被一抹极深的警觉与肃杀所取代。他很清楚,这声响箭打乱了所有的部署,宫外的尔朱氏留守军队恐怕在这一刻已经收到宫变的消息了!
“慌什么!”元子攸厉喝一声,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心跳,抬手将染血佩剑归入鞘中,神色已在瞬息之间恢复天子的冷峻与克制。
“周内侍,立刻封锁明光殿,所有出入宫门全部断绝,殿内尸首一律扣下,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他一边迅速解下外袍,露出内里早已备好的贴身软甲,一边大步走向殿外。
“随朕去承明门。”他吩咐道。
他顿了半瞬,目光扫过夜色中的宫城轮廓:
“奚毅、杨侃所辖城防信号阵列,依前令盯紧不动。若有一丝异动,立刻回报中枢,不得延误。”
说罢,他已踏入雨幕之中。
狂风裹挟着暴雨劈头盖脸砸下,雨水顺着甲胄边缘不断流落,冷得几乎刺入骨髓。
元子攸没有停步,径直穿过外廊阴影,向太极殿与承明门的中枢方向疾行而去。
虽然首恶已伏,但那一声突如其来的鸣镝,已经撕开了他原本严密的局势遮罩。
棋局提前开裂。
而真正的风暴,从这一刻起,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