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殿门豁然合上，将那群内侍鱼贯退出的脚步声彻底隔绝在夜色之外。

皇后仿佛一下被抽干了全身力气。“扑通”一声，她重重跌坐回凤椅之上。

这次的事虽大胆，却做得极其缜密。她原以为，只要姜绘宁死了，便再无人能查出真正死因。可偏偏那贱人命硬至极，三番两次都死不了，如今竟还被元子攸抓住了马脚。

“娘娘……”折月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奴婢该死！可奴婢明明做得干净，那医工绝无生还的可能。那木钗……那木钗也只是寻常物件，皇上、皇上他怎么会……”

“这种东西你也能落下？！”皇后厉声打断。折月向来做事沉稳谨慎，她原本也是信得过的。医工那边，她早已另外派了专业杀手前去灭口，本不该留下任何痕迹。可此事毕竟牵连重大。为了万无一失，她还是让折月亲自去现场确认医工是否真的断了气。却没想到，偏偏就是这一步，出了纰漏。

“你是想害死本宫吗！”

“奴婢……”

“闭嘴！”

皇后怒喝一声，重重靠回椅背。可她脑海里的思绪，却已如暴风般疯狂翻涌。元子攸今夜根本不是来找什么龙纹玉佩的。他是在敲山震虎。尤其临走前，他在折月身侧停顿的那一瞬，还有那道冰冷彻骨的眼神……分明已经察觉了什么。

如今怎么办？！元子攸分明给她设下了一个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死局。

若不动折月，维持现状——既然元子攸已经借猎犬咬定了折月，那昭阳殿与济安小院的人，往后必定会死死盯住凤仪宫。只要时间够久，他们总能顺藤摸瓜查到些什么。就算查不到铁证，直接将折月抓去严刑逼供，也并非不可能。

折月跟在她身边太久了。她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陷害玉嫔、召狱纵火、谋害阿成，甚至母家在朝堂上的私相授受……折月全都一清二楚。

一旦她落入元子攸手里，受不住刑罚开了口，到那时，牵扯出来的，可就远远不只是死一个医工那么简单了。那是足以将她这个皇后彻底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滔天大祸。

可若现在立刻处理掉折月——在这个节骨眼上，折月突然暴毙或失踪，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元子攸立刻便能坐实，是她这个皇后在杀人灭口。

得想个合理的法子。一个既能将折月送出宫，又不会惹人怀疑的法子。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要元子攸手里没有真正的铁证，那么所有指控便终究只是怀疑。只要没有铁证，他就奈何不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终于缓缓抬起眼。

“折月。”

她声音有些疲惫，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看来，这皇宫你是不能再待了。”

折月浑身一颤，脸色白了几分。

皇后缓缓坐直身体，沉声道：“明日，本宫会寻个‘御前失仪’的罪名，革了你的差事，再将你打发出宫。”

“只是——”她盯着折月，一字一句道：“你必须守口如瓶。”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吐露半个字。”

“你，可做得到？”

折月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伏地重重叩首：“娘娘对奴婢有恩。”

“奴婢便是死，也绝不会泄露半句！”

*

折月从凤仪宫出来后，便回了自己住的偏房，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与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细软。

天色渐暗时，她终于提着包袱，低头出了宫门。

踏出宫门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高高的宫墙在夜色下沉默矗立，琉璃宫灯一路蜿蜒，映得整座皇城静谧而华美。

她心情却愈发沉重。

她自幼便被卖进尔朱府，后来因机灵稳妥，被挑去伺候尔朱英娥。一路陪着皇后从北秀容来到洛阳，又从王妃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中宫皇后。

这些年，皇后虽性情骄纵，脾气阴晴不定，可对她却从不吝啬。金银赏赐、绫罗首饰，样样都给得大方。她生病时，皇后甚至还曾亲自命太医来看过她。

折月一直以为，她与旁的宫女是不同的。她是皇后真正信任的人。可如今，她却要独自走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低下头，心里有些发虚。这一走，恐怕此生再难踏回这座皇城。

终于，她咬了咬牙，转身快步离去。

*

按照皇后先前的吩咐，她一路来到洛阳城郊一处偏僻的小院。

皇后说过，会有人在那里接应她，再给她一笔足够后半生隐姓埋名的盘缠。

院门半掩。折月推门进去时，果然看见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男子已经等在那里。

那男子低着头，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了过来。折月心里微微一松，伸手接过，低声道：“替我谢过皇后娘娘。”

她话音刚落。那男子忽然嘴角一歪，笑了一声。

“皇后娘娘不需要你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