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院判再三品尝,指尖微颤,终是不敢轻易下定论。他压下心头惊骇,又唤来太医朱辰领、陈元道一同验药。几人轮番细辨,深嗅微舐,低声交错议论片刻后,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王院判深吸一口气,正色道:“皇上,这药汁里……隐隐掺了极少量的藜芦。”
“藜芦为何物?”
“回皇上,藜芦苦寒有毒,本是催吐风痰的猛药。可偏偏……它与人参相克。”
“这药中的分量极轻,若非反复咂摸,根本难以察觉。姜副院判应是误食已久,短时内虽不足致命,可若日日渗透、长久积累,再误服人参……”
“会如何?”元子攸冷声问。
王院判深吸一口气道:“医理有云——‘诸参辛芍,反藜芦。’人参与藜芦相遇,非但药效尽失,反会激出毒性。两药相冲相克,可杀人于无形。”
姜绘宁开的方子里,绝无藜芦。
可它偏偏就藏在这碗药里。
不是孤注一掷的大量投毒,而是极其谨慎、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混进去。
元子攸眼底的温度,寸寸冷了下去。
人参……
尔朱英娥前些日子赏下的那道蜜酪蒸糕里,恰好添了上好的长白参片。
而姜绘宁每日必服的药汁中,又恰到好处地混入了藜芦。
这世上,绝不会有如此天衣无缝的巧合。
分明是有人算准了她的方子,算准了她的行踪,借刀杀人,作壁上观。若非云娟因着一线机缘留下了这半碗残药,此案,怕是真要成了死无对证的无头悬案。
元子攸拢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
“传朕旨意,立刻把煎药房当值之人悉数拿下,严加审讯!”
“臣领旨!”元徽心头一凛,躬身疾步退下。
元子攸问道:“既知病灶,可有方可医?”
王院判叩首道:“微臣尽力一试。只是……”他顿了顿,“这毒已在体内拖了一日半,如今气血逆乱,脏腑受损过甚。解毒虽有方,可姜副院判能不能熬过此关……全凭天意了。”
*
云娟依着新改的药方,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将那微苦的汤药一匙匙强喂了下去。殿内残烛摇曳,昏黄的光晕里,尽是散不开的苦涩药气。
元子攸在床沿守了一夜。
榻上的人深陷梦魇,平时倔强的小脸失尽了血色,苍白得几乎与身下素枕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轻浅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他倾过身去,一遍遍用锦帕拭去她额上渗出的冷汗,眼底压着浓重倦意,指尖却仍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直到夜半,她依旧没有半分转醒的迹象。
他垂眸凝视着她,满腔的担忧将心堵得满满的,却又莫名空寂得发疼。
许久之后,他缓缓俯下身,顺着衾被的一角,极轻、极小心地躺在了她身侧。
她身上还残留着淡淡药香,混着此刻浓重的苦涩药气。
元子攸闭上眼,在黑暗中精准地寻到她冰凉的手,一根根收紧,牢牢扣在掌心。
“姜绘宁……”他声音低哑,“你若再不醒,朕当真要撑不住了。”
她的身旁,竟莫名让他觉得安心。连日来始终紧绷的那根弦终于一点点断裂,排山倒海的疲惫终于压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他竟就这样握着她的手,靠在她身侧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微明。
姜绘宁昏沉许久的意识,终于一点点从黑暗中挣脱出来。
模糊的光影渐渐变得清晰,她只觉得自己像在无边黑暗里沉浮了许久,浑身都透着虚弱无力。
可耳边却仿佛始终有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一遍遍唤她。
“绘宁……”
还有一只手,始终替她擦着汗,握着她,不肯松开。
她长睫轻轻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越过刺眼的晨光,渐渐定格在身侧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上。
是元子攸。
他竟然就躺在她身侧。
不过短短两日,他竟已憔悴得厉害。眼下泛着深深青影,下颌也冒出了浅浅胡茬,连向来清冷孤傲的眉眼间,都透着遮掩不住的疲惫。
姜绘宁心口忽然轻轻一颤。
原来在那场漫长而可怕的黑暗里,那个一遍遍唤着她名字、死死拉着她不肯放手的人,是他。
一直守着她、不肯离开的,也是他。
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暖意,悄然漫上心头。
她微微侧着头,静静端详着他的轮廓。
即便憔悴至此,他依旧那么好看。
正出神间,身侧之人浓密的羽睫忽然轻轻一动,旋即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周遭空气仿佛静止了。
那双向来深沉克制、教人窥不透情绪的凤眸里,此刻却盛满了太多情绪——担忧、震惊、欣喜,还有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深情。
“……你醒了。”
他低声开口,声音竟有些发哑。
姜绘宁长睫慌乱地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下意识偏开了脸。
他却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定定望着她。
元子攸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态,耳后微微泛红,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你睡了两日,朕让膳房送些米粥过来。”
说罢,他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
元子攸刚回到昭阳殿,元徽已等候多时。
见皇上进来,元徽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禀报:“皇上,负责熬药的医工里出了内鬼。其中一人前两日便潜逃出宫,臣派人一路追查,今日才在城南一口废井旁找到尸首。人,已经被灭口了。”
“灭口了?”元子攸缓缓攥紧袖中的手指,眼底寒意一点点沉了下去。这宫里的人,当真是愈发肆无忌惮了。
元徽从怀中取出一个帕子裹着的物件呈上:“不过,臣等在那医工尸身附近,搜出了这个。”
元子攸接过一看,是一枚样式精巧的木质发钗。材质普通,钗身无纹无记,乍看之下,瞧不出什么明确的身份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