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宫内,元子攸正独自在寝殿中品茶。
香炉中龙涎香袅袅浮散,茶汤早已渐凉,他却仍握着茶盏,久久未饮。
算起来,他已有数日未曾见到姜绘宁了。
按理说,她如今正在休沐,这还是他前些日子亲自应允的。他身为一国之君,本该遵循宫规体恤臣属,不该再无故传她觐见。可偏偏这些时日,那女子的身影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平日里明媚灿烂的笑靥、替人诊脉时专注的神情,甚至偶尔被他惹恼后,偷偷瞪着那双清亮杏眼的鲜活模样……
越是强行压抑,胸口那股无名焦躁便越发如藤蔓般疯长。
他素来秉持帝王之道,不愿耽于情爱,更不愿轻易对女子交付心迹。原以为她不过是自己破格擢升的一位能臣,这才对她格外器重关照些。可如今,他竟不知情起何时、又陷溺多深,直到此刻才骤然惊觉——自己对这名亲手提拔的臣子,已生出这般入骨的牵念。
无法再假装不见,亦无法再以“偶然心动”自欺欺人。这份情意如春汛决堤,来势汹涌,一日强过一日,搅得他心神难安。
执念如野火燎原,他想要见她,立刻,马上——这种渴望前所未有的强烈,烧得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几近溃散。
终究,他松开指尖,将茶盏重重搁在御案上。
“去传姜副院判,让她熬一碗安神汤送来。”
周内侍低头领命,趋步退下。
莫约一炷香的工夫后,偏殿外传来了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元子攸抬眼望去,只见陈远道端着安神汤匆匆走了进来,半点不见姜绘宁的踪影。
他眉头微蹙:“姜副院判呢?朕的旨意,她如今也敢耽搁了?”
陈远道连连躬身,神情惶恐而忧急:“皇上息怒!并非姜副院判抗旨,而是……而是她病倒了。微臣方才已去瞧过,姜副院判如今高热不退,神志流连,已然起不得身了。”
“病倒了?”
元子攸心头猝然一震,衣袖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
那个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仿佛永远不知疲惫的姜绘宁,竟也会病倒?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沉,呼吸似乎也沉重了。
他蓦地站起身,连外袍都顾不上整理,便径直朝殿外走去。
“摆驾济安小院。”
声音落下时,人已经快步下了玉阶。
他走得极快,玄色衣袍被夜风卷起,连平日一贯从容的步伐都隐隐透出几分失控。
周内侍一路小跑着跟在后头,同时急声吩咐宫人提灯开路。
*
济安小院内,药气横陈。
元子攸穿过大殿,径直朝她房间走去。隔着帘子,只见一道模糊的人影静静躺在榻上,床边还守着个小丫鬟。
他抬手撩开帘幔,几步便跨到床边。云娟见他进来,连忙红着眼眶退到一旁。
只见姜绘宁双眸紧闭,小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间覆着细密冷汗,鼻息间只余微弱的呼吸,整个人仿佛陷在无边昏沉之中。
看着往日那般鲜活明亮的人,如今却像一张脆弱易碎的素帛般静静躺在那里,他心口骤然一紧,竟牵出一阵尖锐而沉闷的疼意。
“姜副院判。”他低声唤道。
榻上的人似有所觉。
她艰难地想要睁开眼,眼睫轻轻颤了颤,却终究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她无意识地抬起靠近床沿的右手,胡乱摸索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说些什么。
元子攸看到这一幕,心尖仿佛被狠狠剜了一刀。
他撩袍半蹲下身,也顾不得殿内还有内侍与济安小院的丫鬟在场,径直伸手握住了她那只冰凉刺骨的手。
“姜绘宁,朕命令你,睁开眼看看朕。”
可回应他的,只有她微微偏过去的侧脸。她迷迷糊糊地散开了目光,极轻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便像脱了力般再次闭上双眸,彻底陷回黑暗之中。
那只手,在他掌中毫无力气。
元子攸望着她,眼底的惶恐几乎压抑不住。
许久,他蓦地起身,强行以暴怒压下惊慌:“传太医院所有太医,即刻会诊!”
殿内伺候的内侍忙不迭领命而去。
不多时,数十名太医神色凝重地匆匆赶来。
其实在姜绘宁病倒之初,陈远道、朱辰领等人便已反复为她诊脉。可诡异的是,她脉象虚浮紊乱,种种症状皆隐秘异常,竟查不出半点根源。后来张远又匆忙去请王老院判,王院判也只能怀疑她是中了毒,先命人熬了几副解毒护心的汤药,再继续观察病情。
可谁也没想到,不过短短一日,她的病势竟已隐隐显出衰竭之兆。
一时间,床帷前跪了一地太医,人人神情凝重,却始终没能得出一致的诊断。就连李和寿与赵仁安二人,也都眉头紧锁,满面忧色。
元子攸目光扫过众人,终于压不住怒火:“整个太医院,竟连病因都查不出来吗!”
王院判再三思量后,开口道:“皇上,姜副院判这等来势汹汹的衰竭之相……倒不像是染了病气,更似中了某种奇毒。只是此毒极为诡谲,一时还辨不出来源。恐怕……需从姜副院判近日接触之物、入口之食一一彻查。”
“查!”
不过片刻,元嘉滢、李怀仁以及几名随侍丫鬟,便被禁军一并带进了济安小院正殿。
元子攸早已等在那里。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元嘉滢身上,眼神晦暗而复杂。
那是自幼与他一同长大的妹妹,是宗室中最受宠的贵女。可这些年朝堂诡谲、人心反覆,他早已见惯至亲相残、骨肉算计。在这座吃人的深宫里,他早已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他沉声开口:“嘉滢,从实招来。若当真是你一时糊涂所为,看在昔日情分上,朕尚可从轻发落。”
元嘉滢本就因姜绘宁生死未卜而心里十分难受,此刻骤然发觉元子攸怀疑是她做的手脚,顿时又气又委屈:“皇帝哥哥!我是请姜大人来府中做客不假,可我元嘉滢行事向来坦荡,绝无害她之心!”
可此时的元子攸,早已失了平日里的冷静。
只要一想到姜绘宁可能会死,他便谁也无法相信。
他依旧冷冷盯着元嘉滢,那目光沉沉压下,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时,一旁的李怀仁顶着满殿威压,咬牙向前跨出一步。
这些日子里,他奉命护在姜绘宁身侧,与这位骄纵的元小姐日日相对。两人虽常有口舌之争,彼此都看不顺眼,可他心中却也渐渐看得分明——这姑娘性子虽骄纵些,却并无害人之心。
他撩袍跪地:“皇上,微臣以为,元小姐与姜副院判交情不浅,素来相处融洽,此事……定非她所为。”
嘉滢猛地怔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总是一副嚣张、瞧不上她的李怀仁,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她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