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愣地看着跪在自己身侧的李怀仁,那副平日里最让她讨厌的死板面孔,此时竟忽然没那么讨厌了,甚至隐隐透出几分令人安心的可靠。元嘉滢心口莫名泛起一股暖意,先前的委屈也散去了大半。
她回过神,忙补充道:
“对!昨日在府里,我们除了饮用清茶,便只吃了些糕点,其余物件,姜大人的手碰都没碰过!”
元子攸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黑眸骤沉:
“饮的什么茶?吃的又是何处的糕点?可都是你府里出来的?”
“茶是府里新贡的雀舌,那糕点……”嘉滢顿了顿,“那是昨日入宫请安时,皇后娘娘亲赐的蜜酪蒸糕。”
元子攸眸色骤然一沉:“你是说,你们吃了皇后送来的糕点?”
嘉滢点头:“那盘点心,除了我和姜大人,我府上的两个丫鬟也都尝了。但我们并没有任何不适……”
元子攸沉声喝道:“传元徽,彻查此事!”
*
元徽领命退下后,元子攸坐在姜绘宁床边,整整守了一夜。
除了太医偶尔蹑手蹑脚地进来诊脉,其余时候,偌大的殿宇静悄悄的,只听到窗外陡峭的冬风刮过残枝的呜咽声。榻上的人始终半昏半醒,呼吸弱得几不可闻,连一星半点见好的迹象都没有。
不知何时,天色破晓。
一缕熹微而冰冷的晨光穿透窗棂,斜斜地落在她毫无血色的面庞上。
元子攸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熬了一夜的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睁睁看着她陷在无边的混沌里,像是看一朵鲜花正寸寸失去鲜活。
他只觉得胸口里的心有千斤重石压着一般,又疼又闷。
他好害怕。
怕她出事。
怕她真的再也醒不过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清楚地意识到——
从前那些莫名的在意、无端的牵挂、偶尔因她而起的心慌意乱,哪里是什么皇帝对臣子的“格外关照”?那分明是早已深入骨髓、却自欺欺人的情网。
如今看着她气息奄奄地躺在这里,他的心彻底乱了,也彻底痛了。
他缓缓低下头,颤着指尖想去碰一碰她冰凉的侧脸,出口的声音已然沙哑得不成调:
“姜副院判……你一定要好起来……”
他寸步不肯挪动。
“皇上,龙体要紧,该用膳了……朝堂那边,诸位大臣也快到了。”周内侍陪着熬红了眼,此刻终究是不忍心,大着胆子趋前,压低了声音小心提醒。
元子攸未抬眼帘,只淡淡道:“朕今日不上朝了,随便寻个理由打发过去。”
周内侍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不多时,元徽匆匆赶来复命:“皇上,微臣已经彻查过。这几日姜副院判接触的人与入口的饮食,都未发现异常。皇后娘娘那日送来的糕点,也已去膳食坊仔细核验过,配料记档皆是红枣、丹参等寻常滋补之物,并无问题。”
糕点没问题。
饮食也没问题。
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元子攸眉头越压越紧。
就在一片让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直守在床脚、哭得眼睛红肿的云娟忽然瑟缩了一下,鼓起巨大的勇气,颤声道:
“皇……皇上……除了日常膳食,这段时日,姜姐姐因着小腿的剑伤,每日都在按时服用伤科的汤药。”
她声音抖得厉害。那些药材原本都是姜绘宁亲自拟的方子、亲自挑的成色,她本不该怀疑。可眼看着姜姐姐命悬一线,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也不愿放过。
“查。”元子攸厉声下令。
可说出这个字时,他的心却沉沉地坠向了无底深渊。
如果连药材都没问题,那这桩阴谋,便真正成了无解之局。查不出病因,太医便无从施治,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她咽气?!
太医们很快调来了姜绘宁近来的药方与未煎的药包,在案几上逐一摊开核查。
三七、当归尾、赤芍、桃仁、红花、防风、牛膝、甘草……
皆是金疮科最正统不过的活血止痛药,剂量、火候、服药时辰,一样样对照下来,还是挑不出半点错漏。
元子攸彻底坐不住了,他长腿一迈,几步跨到案前,亲自动手翻检那些繁杂的药案与膳单。
案上卷册被他一页页翻过,纸张在寂静的大殿中轻响。
药方、剂量、火候、服药时辰……
主食,佐菜,茶点……
查不出。
还是查不出。
不知不觉,日头已升至檐角。
元子攸站在榻前,目光缓缓落在姜绘宁脸上。她气息微弱,唇色泛青,指尖却隐隐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
再拖下去,她真的会死。
可到底漏了什么?!药没错,食无毒。一切都对得严丝合缝,正因如此,才更让人绝望得发疯。
就在这时,云娟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愣在了原地。
会不会……问题就出在姜姐姐平日喝的药上?
她忽然想起,昨夜姜绘宁难受得厉害,自己端来的那碗汤药还未来得及喝,也一直没有倒掉。
云娟脸色瞬间发白,连忙起身朝偏殿跑去。
不多时,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药碗回来。因入冬天气寒冷,那药液放了一夜竟也未曾变坏,只是颜色愈发浓黑苦涩。
“皇上,这是姜姐姐平日喝的药。”
元子攸眸光一沉,立刻示意王院判查验。
王院判接过药碗,先低头细细闻了闻药气,随后又用银匙舀了一点送入口中。
下一瞬,他脸色骤然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