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内,药房内。姜绘宁正伏在药案前,低头研磨新配的药粉。
张远步履匆匆,在进门前放轻了脚步,禀报道:
“姜副院判,大殿里来了位贵客,点名要见您。”
姜绘宁并未抬头,随口问道:
“是哪位贵主欠安?”
张远压低声音道:
“是济南王家的元嘉滢大小姐!老王爷乃是两朝元老、大魏的司徒大将军,圣上最倚重的宗亲骨肉……”
他说着,又忍不住提醒一句:
“这位大小姐身份非同一般,大人,您可千万要留神!”
姜绘宁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她放下药杵,净了手,整理好官服下摆,这才迈步朝大殿走去。
*
刚入大殿,一抹翠色便撞入眼帘。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正神色自若地端坐席上。她虽是坐着,却毫无寻常闺秀的拘束,眉眼飞扬,迎人看过来时,眼底那一抹毫不掩饰的锋芒与探究展露无遗。一袭翠色长裙剪裁得利落合身,非但不显娇弱,反衬得她如早春新柳,生机勃发。
姜绘宁正欲行礼,一旁的丫鬟春枝急忙道:
“姜大人,您快瞧瞧我家小姐吧!方才不小心被热汤烫着了!”
姜绘宁立刻上前。只见元嘉滢白皙的小臂上已泛起一片红肿,隐隐有起水泡的势头。
她当即命人取来冷水,亲自执起长勺,舀了冷水一遍遍冲洗元嘉滢的伤处,动作轻缓而耐性。
待那股灼烧散去大半,她扶着元嘉滢坐下,拿帕子拭干水渍,挖起一勺冰凉的药膏,并用自制的棉签,细细涂抹开来。
碧绿的药膏一覆上肌肤,元嘉滢便觉火辣辣的手臂泛起一阵激灵,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片刻后,那股清凉的药力渗透进去,她原本紧蹙的眉心渐渐舒展开,长舒了一口气道:
“舒服多了……你这药倒是个宝贝。”
姜绘宁替她包扎妥当,正欲收手退下。元嘉滢却并未抽回手,反而挑了挑秀眉,直视着她道:“都说姜大人是我朝第一位女医官。既来了,不如顺便替本小姐请个脉?”
语气里,几分若有若无的挑衅与试探。
姜绘宁抬手搭上她腕间的脉搏。片刻后,撤回手,又细细端详了她的面色与舌苔,问道:
“元小姐近日是否常觉浑身肌肤刺痒难耐?尤其是赶上阴雨连绵的天气,便愈发明显?”
元嘉滢本存了考校这女官真功夫的心思,孰料对方连问都没问一句,便一针见血地戳中了她的隐疾。
她不禁微微一愣:
“姜大人怎么知道?我这湿疮发作起来折腾得紧,已困扰我多年,先前请了不少名医,药吃了一筐也不见断根。”
“元小姐不必忧心。”姜绘宁神色从容,收回道,“你脉象濡缓,舌苔略显厚腻。想必是这两年居住的地方水汽重、湿气盛,体内才积了这等顽固的湿毒。此病虽缠绵,但也并非无可医治。”
说罢,她低头提笔,行云流水般写起药方来。
元嘉滢坐在一旁,忍不住仔细打量起她。
女子一身太医院官服,乌发利落挽起,全无寻常贵女那些繁复的环佩点缀。她落笔时动作干净利索,神情专注,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从容与自信。
片刻功夫,姜绘宁便收笔写好了方子。元嘉滢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字迹工整清隽,病症、药材、服用之法皆写得极为详尽,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用心。
这一手本事,瞬间将元嘉滢心中先前的那点质疑打得烟消云散。她将药方一收,由衷赞道:
“姜大人果然厉害!”
说着,她弯起眼睛笑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我在洛阳城里,可听过不少关于你的传闻,如今一见,果真名副其实。”
姜绘宁原本还以为,这位将门大小姐定是个骄纵任性、不好伺候的脾气。孰料刚进门时还瞪大眼睛、满脸挑剔审视她的姑娘,此刻竟眯起了一双杏眼,笑得毫无城府。这变脸的速度不可谓不快,可那份直来直去的率真,倒平添了几分将门儿女特有的可爱。
姜绘宁先前的防备也淡了下去,微微一笑道:
“嘉小姐过奖了,微臣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不,我倒很是钦慕你。”元嘉滢感叹道
“羡慕我?”
“对啊。”她认真道,“你虽是女子,却能凭一己之力立身朝堂,做自己喜欢的事,总好过整日被困在闺阁里研究那些繁文缛节的贵女贵妇。”
姜绘宁笑道:
“嘉小姐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啊。”
“真的?”元嘉滢眼睛亮了起来,随即站起身,提起裙摆给她看:
“姜大人,觉得我这身衣裳怎么样?”
姜绘宁被她这突然转开的话题弄得微微一怔,却还是认真打量起来。
元嘉滢这一身看似素雅,可袖口与领边却用了许多精巧的立体褶皱,层层叠叠,如花瓣舒展,既灵动又新颖,与如今洛阳城流行的衣饰样式截然不同
姜绘宁如实道:
“确实特别。我来了洛阳这么久,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样式。”
元嘉滢笑道;“这是我自己琢磨的样式,也是亲手缝制的。父亲母亲总说太招摇,可我总觉得,女子穿衣本就该随心随性。”
姜绘宁笑道:
“看来嘉小姐真正喜欢的,是制衣设计?”
元嘉滢点头: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洛阳城开一家成衣铺,卖我亲手设计的衣裳!”
姜绘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