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灰褐色宫墙在日光下泛着沉沉光泽。
甬道上,一名身着翠色衣裙的少女缓步而行。她眉目明艳,神情间却透着几分不耐。身后的小丫鬟提着一只大食盒,紧紧跟在后头。
此人正是元嘉滢。
她此行是为太后送汤。因太后笃信佛法,她特意换了一身素净衣裙,以示庄重。
前两年朝中局势动荡不安,元大将军担心女儿受牵连,特意将她送往江南建康暂避风波。直到近来朝局渐稳,才终于将她接回洛阳。
谁知人刚回来没几日,父亲便又给她安排了差事。
元嘉滢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向身旁的春枝抱怨:
“这宫里当真闷得很,来来去去不过就是这个宫、那个殿。明明只是生了点小小湿疮,爹爹却非要请太后的旨,把我送进宫来,说什么宫里的太医医术高明,顺便还让我陪太后念经祈福。”
她越说越无奈。
“还特意替我求了块能自由出入宫禁的令牌,叫我多在宫里走动。可这皇宫有什么好玩的?我看父亲八成是老糊涂了。”
春枝捂嘴偷笑:
“小姐,老爷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
元嘉滢斜睨她一眼:
“你又胡说什么?”
春枝压低声音笑道:
“府里那颗宝贝夜明珠才寻回来,老爷立刻就让小姐亲自送进宫献给皇上。嘴上说是陪太后,其实多半是想让小姐多陪皇上培养感情。若是哪日皇上一高兴,直接封个贵人嫔妃,那才算没辜负老爷一片苦心。”
元嘉滢顿时眉一挑:
“你可快闭嘴吧!若真让我一辈子困在宫墙里,还不如杀了我。再说了,我和皇帝哥哥自小一起长大,只当他是兄长。”
春枝继续轻笑:
“小时候是小时候,如今可不一样了。小姐和皇上都长大了,多相处些日子,说不定感情自然就变了呢?”
“你这丫头,愈发大胆了,再胡说就把你嘴缝起来。”
*
主仆二人正说着,刚走到甬道拐角处,忽然“汪”的一声,一只大黄狗猛地从另一侧窜了出来,直冲着两人叫唤。
春枝吓得惊呼一声,脚下一乱,手里的食盒随之晃动。汤桶本已盖口紧扣,寻常颠簸本不易洒漏,可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惊,手腕猛地一偏,食盒盖子也随之脱落,整只汤桶骤然倾斜。滚烫的汤汁从桶口泼溅而出,大半尽数落在元嘉滢的小臂上。
“啊——!”
元嘉滢被烫得当场跳起,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连忙掀开衣袖,低头去吹自己被烫红的小臂。
这可是母亲特意命厨房熬制、准备送给太后的“羊髓地黄滋补汤”。不说白白辜负了一番心意,单是那羊髓便极为难得,一羊仅得两髓,如今整桶洒去大半,她这一趟几乎算是白跑。更要紧的是,手臂也被烫得火辣辣地疼。
她越想越气,眉头紧蹙,正要发作时,却见那大黄狗蹲在不远处,歪着脑袋盯着她们,尾巴还慢悠悠晃了两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细看之下,那狗毛色发黄,夹杂着些许杂乱,耳朵也不甚齐整,怎么看都不像是侍卫豢养的猎犬,更不像宫中贵人精心喂养的名犬,倒像是宫里随处可见的寻常土狗。
元嘉滢又疼又气:
“哪儿跑来的野狗!春枝,快把它赶走!”
春枝半摔在地,慌忙捡起掉落的食盒盖子,强忍着惊慌,壮着胆子朝黄狗砸去。
“啪”的一声,盖子砸在地上,黄狗灵活一跳,轻轻松松躲开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急匆匆追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
李怀仁大步冲上前,挡在黄狗身前。
今日他难得休沐,特意去找姜绘宁,将阿成借了出来,本想着带它在羽林军营外透透气。谁知这狗跟姜绘宁待久了,愈发不听管束,一个没留神便撒腿往太后宫道这边窜。他一路追赶至此,正巧撞见两个丫鬟拿木案砸狗。
他顿时火气上涌,沉声喝道:
“居然敢谋害阿成?!”
元嘉滢本就被烫得一肚子火,听见这话,更是气得瞪圆了眼:
“哪来的侍卫,好大的口气!”她指着阿成,“分明是你这狗先冲出来吓人,如今你倒还理直气壮了?我今日偏要把它打死!”
说着,她抬手示意春枝上前。
李怀仁将阿成护在身后,闻言微微一怔,倒是没料到眼前这衣着并不张扬的女子竟是将军府的千金。但他素来最厌恶仗势压人之辈,随即冷笑一声:
“元大将军之女?”他睨元嘉滢一眼,“我还以为是哪来的跋扈宫女呢。”
他说着,又拍了拍阿成脑袋,一本正经道:
“再说了,别仗势欺狗。阿成可不是普通黄狗,它是北魏的大功臣,连太后都亲口准它自由出入宫禁。真论起来,倒是你们冲撞了它。”
“你——!”
元嘉滢险些被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
“一只狗也配叫功臣?你简直满口胡言!”她气得脸都红了,“你叫什么名字?等我回去告诉父亲,定要你好看!”
李怀仁半点不怵,抱臂扬眉: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李怀仁。”
他心里也憋着火。
这位大小姐瞧着年轻轻轻的,脾气倒大得很,张口闭口就要打死阿成。万一真伤着了狗,他待会儿还怎么回去跟姜副院判交代?
春枝见自家小姐小臂已经烫红一片,赶忙小声劝道:
“小姐,别和他置气了,您的手要紧,我们还是快走吧。”
元嘉滢狠狠瞪了李怀仁一眼后,便气冲冲地带着春枝转身离去。
本来两人还打算先去给太后送汤食,再去太医院。如今汤也洒了,手也烫了,只能改道直奔太医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