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桂花树下的石凳被磨得更光滑了。于甄鹿发现石凳边缘原本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是外婆以前切菜时用的砧板靠在那里留下的刀印。现在那道刻痕还在,但被磨得没那么锐利了。他每天傍晚在石凳上坐一小会儿,有时候写东西,有时候不写。只是听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那些叶子密密匝匝的,把蓝天切成无数小块。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在出租屋里说的那句话——“我也想抬头看看蓝天,但背上的沉重只能让我面朝地面”。现在他坐在这把石凳上,面朝的是桂花树的方向。蓝天在他上面,债务在他后面。跑完七座桥的人,不需要再面朝地面了。
窗台上的绿萝还在长。藤蔓已经爬满了整个书架,从《庄子集释》绕到《基因工程原理》,再绕到那本发表了他文章的两期杂志。最新的那片叶子正在沿着墙往留言簿的方向爬——那里放着宋姐女儿留下的酸奶瓶子,桂花已经干透了,变成了半透明的浅褐色,但还保持着花瓣的形状。他不想再给它固定路径了。他会让它自己选方向。如果它打算爬满整面墙,那就是整面墙。他唯一要做的是记得浇水。
鹿梦鱼正在厨房和面,砧板上有一盆荠菜。她说今晚包馄饨,馅太少,只能包三十个。于甄鹿说够了,两人一顿够,隔天还能省下十个。包到第二十个他发现她把馅偷偷加了一勺——多出来的可以给明天上午来住鹿鸣居的新客人留着。那是一个刚出院的老人,来之前通过顾医生介绍,说他以前是个化学老师,退休后一直在照顾生病的妻子,妻子走了之后他就一个人住。顾医生说“他不需要治疗,他只需要一张能听见鸟叫的床”。于甄鹿给他安排了孟工住过的那间屋,桌上放了一本没拆封的《庄子集释》——不是鹿梦鱼那本旧书,是他在旧书店淘到的另一本,扉页上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和日期。老人在电话里说:“我不用看书。我就想坐在院子里,离桂花树近一点。”
荠菜还是跟以前一样绿。鹿梦鱼把馅盆端到石桌上,一边包一边对着桂花树说话。她说今天隔壁张婆婆送了一罐新酿的桂花蜜来,说老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多,蜜比往年甜。又说老李下午来修了院门的那扇合页——吱呀声终于没了,突然安静得有点不适应。她包馄饨的手法和外婆一样——左手托皮,右手抹馅,两只手一拢就是一只。于甄鹿在旁边看着她手指的动作,想起第一次在出租屋里给她开门时的场景。那时候他连她的名片都不敢留。现在他坐在她旁边,帮她数馄饨。三十一个。多了一个。鹿梦鱼说多了一个是给外婆的——放在石桌上对着桂花树的方向,到明天早上如果不见了,就是外婆吃掉了。于甄鹿说外婆吃不了馄饨,“她会被张婆婆的猫叼走”。鹿梦鱼说那猫以前外婆经常喂,也相当于外婆吃了。他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她,“你这一套逻辑是跟赵远学的还是跟老魏?”她说“是跟外婆学的——外婆说任何馄饨没被浪费的,都算被她吃了”。
储总是自己来的。没带司机。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刚洗过,还有点湿,随便扎在脑后。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桂花树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子,不是名牌包,就是普通的超市购物袋。她说路过,顺便来看看。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公事公办的,但眼睛在往院子里扫——不是审视,是辨认。上次她来的时候是家宴,院子里站满了人,她忙着端菜招呼客人,没仔细看。现在院子里没人,只有桂花树、石凳、猫。她站在石桌前,看着石凳上那两本并排放着的书——都是翻到中途扣着的,一本是《基因工程原理》第二版、旁边压着他给赵远那笔空壳率数据做的批注复写页,另一本是《庄子集释》,翻到《大宗师》那一页,空白处画着一只很小的鱼和一只很小的鹿。她盯着那两只铅笔画看了一会儿,没说话。鹿梦鱼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桂花茶,愣了一下,然后把茶放在石桌上。储总像没看见那杯茶似的,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你上次说你这边厨房缺一块擦灶台的布,我今天去超市正好看见有卖,就带过来了。我还买了两包你那个老姜红糖。你爸说你煮姜茶总不肯放糖。”
鹿梦鱼低头看袋子里的东西,缓缓又开口了。这一次语气变了,不再轻描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