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外婆也是这样。每次我来,她都说‘正好有个东西给你’。不是特意买的——是正好。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些‘正好’都是特意。你这几年——也是。”
鹿梦鱼把茶往母亲那边推了推。储总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用手背蹭了蹭杯沿上的水汽。
“那个房间——”储总指了指院子尽头那扇新窗户。是阳光书房,于甄鹿改造的那间。“你爸前阵子来做检查,顺便过来坐了会儿。他说那间屋子以前是黑屋子,现在有光了。他说他年轻时也想给你妈做一间这样的房间,没做成——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他手忙脚乱说不清楚。我们吵架,他就在阳台给我晾一把伞,旧得不能再用,他把它擦干净了挂在挂钩上。我问你爸,他在房间给了你什么嫁妆?你爸说——他把窗户把手改低了。”她看着鹿梦鱼,不是那种审视的眼神,“那扇窗户的把手比普通窗户低一点——是你不用踮脚的高度。你爸注意到了。他说你从小推我们家客厅那扇大窗户都要踮脚。他说于甄鹿看到你踮过。他给你改的把手,不需要你多跨一步。”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我从来没做到过。我没改过窗台把手。我没发现你推窗户会踮脚。”
鹿梦鱼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石桌上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一点花圃里拔草的泥,和昨晚他帮她拿棉签挑出来但没挑干净的那一小粒沙。茶几上另一杯桂花茶是于甄鹿刚才在厨房给自己倒的,还在冒热气。她听见他在厨房里切什么,砧板声很匀。她不知道他在准备什么,但知道他一紧张就切东西——不是切不好,是切得比平时更慢。
储总忽然说:“我不是来道歉的。我只是想说——我以前觉得你选了一条很难的路。现在我发现那条路本来没有,是你自己铺的。你铺路用的不是他的钱、不是我的钱、不是你爸的关系。是你自己坐在法院走廊里、站在他出租屋门口每一回等着敲门。是你在他反复跌倒之后还蹲在那里,把自己怕水的习惯改成看河。你更像个坚强的女子。我才是被教训的那个。我前面拦你不是怕他穷。我是怕你没有你外婆那么好的运气——怕你一直在铺路有一天跌倒了没人扶。后来发现你有。他扶过你。你发烧的时候他给你敷毛巾,你哭着推他他也没走。你蹲在台阶上哭的时候他在你旁边。他比我先知道你喜欢吃没浇蜜的糕。他不是等着你铺路——他是把你背起来自己也在慢慢走。跟你外公一样。我拦得不对。”她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我不该拦你的。但我也没法说我错了——我是你妈,我做过的事我自己会记住。我只是来告诉你:你以后不用再向我证明什么。你铺的路,我看到了。”她停了停,又说,“你爸让我告诉你——他尝过他做的糖醋排骨,糖多了,能和你的口味配成对。”走了几步,她又回头:“那包姜红糖拆开后放冰箱。你爸说,煮姜茶的时候放半块,别放一整块,太甜。他知道你不喜欢太甜。他说你从小把甜的留给别人,以后有人会把不甜的留给你。他觉得你嫁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