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里找到的?”
“好些年前了,”他轻描淡写,回答了她忘记的时间和地点,“储藏室收着的。”
西风从长阶尽处灌过来,把背后灵堂里雪白的挽联与花圈吹得簌簌作响。香火味和风的咸苦混在一起,像是这场葬礼最后未尽的话。她取下围巾,牵起一端递向他自己的颈侧。他慢慢低下头,让她把余下的那段绕在自己肩头。隔着薄薄的棉布,他们彼此静默。
她把脸埋进那个同时也裹着他的围巾里,蹭了蹭,没有说话。
秋色渐深,荷塘终于被填平了。
推土机开进李家后院那天,惟月特意回去了一趟。她站在院子门口,看那个曾经吞噬了太多人的深塘被一车一车黄土填成平地。水面最后一点残荷被泥土覆盖,压得严严实实。像一幕冗长而气闷的戏剧终于落幕,而这片沉黑的水再也没有谁能拖下去了。
她让人在填平的塘上种满了蕙兰。又让人在那株老榕树下挂了一个秋千。秋千的绳长她反复调整了好几回,自己先坐上去试了试高度。树影浓密,午后阳光透过叶片碎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像一把温热的碎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抱过林亦铖的腰背,那是她小心翼翼选择的安稳,也抱过母亲冰冷的骨灰盒,那是她无处还手的命运。如今空空的,只托着一捧暖阳。
“挺好的。”背后有人说话。她转过头,陈廷禧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斜靠在月亮门边,手里拎着刚从她吴青凌家顺来又妥善藏好的那罐青梅。
“你偷我的梅子。”
“你那坛本来也是我用糖渍的。”他走过来,把罐子递给她,“尝尝。一罐给他留了,一罐给你。”他顿了顿,“秋千的位置比图纸低了一些,会有点不舒服,晚一点我让他们调一下。”
她打开罐子,酸酸甜甜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眯起眼睛看他。阳光勾勒出他下颌的轮廓,眼角已经有了极淡的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很多年前祠堂里的少年一样——所有的算无遗策都收在眼底,只留给她看一种毫无防备的专注。
“……嗯。”她咬着青梅,坐上了调整过的新秋千。
他靠在树干上,没有帮她推,只是站在那里。空气里浮动着新翻泥土的生涩味和蕙兰若有若无的清香。秋千悠悠荡起,她仰头看见树冠缝隙里碎成千万片的天空,心里某处,松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那个人就这样站在她身后,和这一生的许多没有注笔的段落一样,她从没有回头,他一直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