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芷和李智钧相继离世之后,日子像被洗过的旧棉布,褪去了所有刺目的颜色,时间像只剩下素净的经纬如常。
惟月把精力分成了三份。一大半给实验室,剩下的给女儿,还有一点她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给了那个越来越恋家的人。陈廷禧从政途上的事务越来越繁重,吴青凌从德国回来后给他当副手,被分配到了据说“鸟不拉屎”的偏远地区挂职。他每周五晚上坐最晚一班飞机回来,周日晚上再走。雷打不动。
有一次他周五深夜到家,她还没睡,窝在客厅沙发上看文献。他换了鞋走过来,把外套扔在扶手上,弯腰从她手里把平板抽走。
“我还没看完——”
“明天再看。眼睛不要了?”
她瞪他。他视若无睹,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推进卧室。她刷牙的时候听见他在隔壁婴儿房轻声哄小满,说“妈妈不乖又熬夜了对不对”,语气温柔得和刚才判若两人。她含着牙刷翻了个白眼。
小满会叫妈妈了。第一个词是“妈妈”,第二个词是“爸爸”,第三个词是“木头”。木头是那只三条腿的狗,成天跟在小满后面一瘸一拐地跑,被揪了毛也不叫,脾气好得像只假狗。陈廷禧依然不许狗进卧室,唯月就在阳台给它盖了个小房子,等他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放进来。木头鬼精鬼精,一听见门锁响就自己溜回阳台上趴好,表情无辜得像从来没踏进过屋里一步。
有一天下午,小满在客厅地板上爬着追木头,惟月坐在地毯上调试模型参数。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成暖金色。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女儿追狗追到沙发底下卡住了,咯咯笑着拍地板,木头在旁边摇尾巴狂舔她的脸。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以前她从不知道自己可以拥有这些。一种安定的、不必讨好谁的、可以理所当然赖着不走的日常。
手机震动。陈廷禧发来一张照片,是他驻村走访时拍的——泥泞的村路旁,新修的水渠引来了山泉水。附字:“这个村的希望小学下周封顶。你来不来?”
“那我带小满去。”
她把手机放下,低头看模型跑出来的曲线,唇角不自知地翘着。木头跑过来舔她的脚踝,湿漉漉的舌头蹭过脚链旁边那条银色细链。她弯下腰揉了揉它仅剩的一只前爪,跟它说别闹。她平静地接受了脚链。像接受窗外那棵年年如期开花的山茶——也许只是因为,这么多年从没有别的人能像他一样,在她的废墟里这么久。
日子从手心里就这么淌过去。有天她下班早,顺路去接小满上完早教班,正好在教学楼大堂遇见许久未见的席敏。席敏刚从旁边那间教室出来——她的儿子也在这里上早教,和小满同班,老师刚还在群里夸两个小家伙拼积木配合最默契。两个女人隔着稀稀拉拉几个接孩子的家长对望了一下,然后各自牵着自己的孩子并肩往外走。
“你气色不错。”席敏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你也是。”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两个孩子手拉手跑在前面,一个是扎着朝天辫的小满,一个是穿着小西装的小小少年。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并肩走着的两个孩子身上,像极了一场未经排练的亲情剪影。
“我妈给孩子买了套乐高,跟你儿子同款。”惟月先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