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十年一晃,江芷在一个毫无预兆的下午停止了心跳。
监测仪的曲线拉成一条直线时,李智钧正握着她的手。他没有喊人,没有按急救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那些曾经维系了她生命多年的数字归于零。窗外树影轻晃,午后阳光依然灿烂。照顾了她几十年的护工在门外背过身去擦泪。
李宅门前那方生财池,日复一日,残荷听雨。很模糊的记忆里,曾有一个傲慢的女孩说,以后有空,她要把这片荷塘填平,种满她喜欢的蕙兰花,在院子里挂一架秋千,抱着孩子在这里乘凉。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权力动这宅子里的一草一木。
一晃眼,红颜成枯骨,而他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李智钧坐在李家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前是那一池残荷。他没有疯,也没有痛哭,只是和管家说了一句“这荷塘还是该填了,早些年答应过她”。然后他让人把所有江芷年轻时的照片找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完的时候,窗外正好入秋。
他死在七天之后。自杀。遗嘱里把李家的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惟月,条件只有一个:把他埋在荷塘底下,把她妈妈葬得离他远远的——不能葬在江家,不能挨着李家。她要自由,他就给她,是他要还的债,他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再遇见她。
惟月为妈妈举行了很简单的葬礼,穿了黑衣,抱着小满。她把妈妈的骨灰撒向大海——爷爷说过,他的小女儿最爱自由。浪花卷上来,把灰色的粉末带走,海面辽远而澄净,像一切恩仇终于找到了共同的归处。
那天傍晚回去的路上,惟月问陈廷禧:“他管得着我妈埋在哪里吗?”
陈廷禧打着方向盘。“管不着,他们不会再相见。”
车窗外飞快掠过暮色下的海面,波光碎成无数金色的碎片,晃得她眼睛有点睁不开。李智钧和江芷之间的恨,她用了很多年才梳理清楚。
故事的开头,不过如此——
“同学,教学楼怎么走?”
“江家大小姐啊,也就那样。”
“智钧,听说江家大小姐很喜欢你。”
“是吗。”
“哪个大小姐?”
“那个跆拳道柔道军体拳打得比江将军还猛的母夜叉?”
“对,她还因为前男友踩到她的狗,满城追杀他。”
“听说上次教学楼见了面,她就对智钧穷追不舍。”
“兄弟,要不要逃个婚?这大小姐一看就是分手能开车撞死人的性格。”
“听家里安排。”
故事的中间,不过是世人争议。结局,也只剩他望着水面那句想说却终究没说出口的话,连叹息都沉入水底。
李智钧的葬礼,办得比他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还要盛大,名流如织。棺木是空的,但实实在在满足了李癫公生前的好面子。惟月想,他在地底下大概也是欣慰的。她只能不停地低头假装拭泪,把眼角擦得通红。
席敏一袭黑衣,特意牵着儿子来。因为在家喝酒时想起一些不值一提的旧事,差点误了时辰。不过她也慢悠悠的——李家哪有那个脸,让她早到?
惟月用力握住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松开。直到陈廷禧、吴青凌一行,拿着白色礼花朝她们走来,两人都怔了一下。
席敏先松了手,挂上标准的社交笑容。陈廷禧与她寒暄,谈起几家合作。吴青凌也一脸玩味地站在旁边附和。
吴青川拉着惟月,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吴青凌看着惟月的背影,又看了看陈廷禧与席敏客套的侧脸,忽然闲闲开口。
他问陈廷禧,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小公主在他和林亦铖之间,选择了林亦铖。
吴青凌以前也不是特别明白,属于知道一点但不多。但他现在突然明白了。
陈廷禧无语。和某些人放在一起讨论,也是对他的一种贬低。他摆出一副爱说不说的样子。
吴青凌也不恼,打了个比方:“你知道渔民和三把斧头的故事吗?”
陈廷禧对惟月而言,不属于金斧头还是银斧头的其中之一。他于她而言,是支撑着人生的那只小船。没有舟楫,人就无法渡过彼岸,没有办法回到家。
陈廷禧愣在那里。
他安静地看着远处站在吴青川身边的那个影子,对上她时不时转过头来、又停顿住的目光。
隔着时光和对错,只剩下交错的凝望,无声无息。
惟月喜欢的一直是李智钧那癫公几十年如一日的恨意——那恨意支撑着他的忠贞不渝。喜欢她那未曾谋面的妈妈,那种宁可我负天下人的潇洒。
但某种意义上,她也明白,自己并不想要和他们一样的下场。所以她在时光里不断地挑选权衡,不断地逃离。可还是躲不过命运的馈赠。
还是躲不过天意。还是躲不过他。
陈廷禧也如此相信。那种世人眼里所谓惊天动地的爱情,谁又稀罕。他和她是生命的二分之一。失去任何一个,这人生和灵魂都不会完整。
总有人不明白,想拆散他们。不懂他们就应该像枯藤缠绕青木一样,这一生,至死方休,只祸害彼此。
惟月也许会下意识地纠正他:我们也可以做一辈子的至亲。只是你坚决拒绝,所以还好他不知道。
她未必不知道他的心意。太明显了,明显到她只能逃避。她未必没有想过用这一生给他作赔——可是她真的很想问哥哥,知道婚姻的意义吗?
是不离不弃,是忠诚。
如果他们真的两心同,他为什么要去辜负别人、辜负自己呢?他有他的难处,她有她的委屈。都没有办法言说,没有办法计较。已经算不清了,没有办法和哥哥去计算,谁付出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