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凌看他那副睥睨依旧的神情,就知道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把自己当眼线使了。他无奈地收回目光,坐进车里,回了吴家。
一进门,父母正对着吴青川头痛,问他这趟德国非去不可吗?青川又在闹。吴青凌只说,他也长大了,智商虽然不够平均数,但不是傻子,出不了大事。真会出事,早出了。
父母对惟月印象极差,说她克亲克友。吴青川整天跟她混在一起,万一也受伤怎么办?难道他们吴家还要给陈家卖命,连儿子都搭上?
吴青凌听着只觉得荒唐。谁让你们是靠人家权势起来的呢?他只是平淡地反驳:青川自己出的损招,明知道人家会受伤,救护车和医生都提前叫好了。结果人摔飞出去的瞬间,他躲得比那头鹿还快。
吴父吴母一下被噎住。但转念一想,自己儿子没吃亏就好,便没再多说,只叮嘱他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吴青凌应了一声,让他们有事打电话。父母让他放心,说老骨头还没那么不中用。
吴青川一路上被哥哥开车的速度惊得酒醒了大半,冷风灌进来,激得他头疼。他刚才偷听了一路,身为罪魁祸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回到楼上彻底清醒之后,他开始打包——珍藏的限量版游戏光盘,他和惟月下载了还没一起看完的恐怖片、悬疑片,她喜欢的那个世界冠军签名滑雪板,全都塞进袋子里,让哥哥给她带过去。还有他写的道歉信,以及初中同学给她的礼物,都不是什么实用的东西,演唱会门票、厚厚一叠情书。他就想让她看看,国内还是有很多人睁眼瞎喜欢她的,让她回来挑一挑,别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收拾到一半,他忽然停了手,想起一件事来。
吴青川一直很讨厌他那个山东舍友,逢情侣就推荐人家去爬泰山。他每次听见都要反驳,说泰山根本不扶正缘——要不然他和惟月爬完了七千个台阶,怎么也没在一起?
那年他特别想和惟月去徒步。上一次放了她的鸽子,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要补回来。雪山有向导能带上去,但太冷;城里那座公园山倒是近,又太矮,没有挑战性。加上舍友天天在他耳边念叨爬山强身健体,吴二少爷脑子一热,就拉上了惟月。
惟月不想去。这几年折腾得太累了,她现在只喜欢窝在陈廷禧给她定做的那张荔枝纹大沙发里睡懒觉。吴青川求了她很久,威逼利诱,最后两个人摸黑出发了。海拔一千多米,夜里的寒风刺进骨头缝,吴青川一路嚎叫,吵得她头疼。她骂他一句,他能哭出十句来。惟月到底妥协了,后半程一直牵着他、鼓励他,任劳任怨地护在旁边,不让别人碰到吴少爷那副娇贵的肉身。她总是快走几步到前面,回头看着逞强的他,问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喝口水,累了就算了,冷不冷。偶尔也找点话题逗他,让他唱唱歌、说笑几句,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滑过去了。惟月对日出没什么兴趣,再壮观的风景她都见过。她只是一步步陪着他,走到了山顶。好在山下有缆车,好在他们也没有绝交。
山顶上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夫妻或情侣,抱在一起撒花瓣,对着日出拍照,无聊又碍眼得很。偏偏吴少爷没力气了,只能裹紧惟月的冲锋衣靠在石头上,看着她单薄的衣角被风吹起,连发梢都染上了灿烂的曦光。旁边有人好奇他们这对奇怪的组合——一路上就看见惟月哄着陪着他上来,两个人也不说话,好像对日出毫无兴趣——便壮着胆子问吴少爷,你们是不是情侣?要不要帮你们拍张照,一张十块。
吴青川一下子瞪回去:拍他个大头鬼,就知道问问问,你管我们是不是情侣呢?
惟月没理他的嘴硬,递过剩下的半瓶水,问他休息够了没有,坐缆车回去吧。吴青川还想再撑一会儿,可两条腿不争气地发着抖,只好顺势让惟月扶着,一步一步下了山。
后来,他跟很多人说了一万遍,那山什么缘都扶不了。只是没有人听他的。
人类依然前赴后继地,去追求那一场永恒的日出。
吴青凌冷笑着看他对着那堆东西出神,半天不动,阴阳怪气丢下一句:“拿不了,放不下,自己寄。”
吴青川当场撒泼打滚——他要是寄得到还用求他?他现在连她在世界哪个犄角旮旯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国外的白人饭她吃不吃得惯。他还说,等哥回来就给他打钱,让他多给惟月做几顿好吃的。
吴青凌嫌弃地甩开他,两个字:“没空。”
吴青川怒了。半夜偷偷摸进他哥房间,想把道歉信塞进行李箱。他看见箱子角落里有个带锁的小木盒,机关精巧,以他的智商根本解不开。他正摸来摸去,灯突然大亮,刺得他眼前一花,下一秒就被一脚踹飞出去。
他捂着发疼的屁股,冲着门喊:“信一定要带到啊!让她早点把我放出来!”
其实吴青川最拿手的是黑客技术。他也不是什么有节操的人,很久以前就把得罪过他的人黑历史曝到网上,让人家社死,还谁也查不到他头上。那段证据他也能放出去,但他清楚,吴家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没敢。他这人黑心归黑心,只是暗戳戳地想:比起自己,陈廷禧那个衣冠禽兽更不合适。他倒是可以黑进她电脑,可如果真的这么干了,他怕惟月这辈子都不理他,老死不相往来。他知道她做得出。他就在她的底线两侧,小心翼翼地来回横跳。
吴青凌没有理他,也没有把那封信扔掉。
坐上飞机的时候,他看着天际线越来越远,城市的夜灯越来越近,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心情降落。
如果说,陈廷禧一直在挣扎中选择拉着她同归于尽,吴青川因为懦弱只想拆散她的每一段感情、却从不敢靠近表白,那么他,一直想送她一份圆满的未来。只是可惜,这份努力抵不过她对陈廷禧的心疼与心软。他一直旁观着,清清楚楚地知道,陈廷禧的有恃无恐,不过是仗着她对他那份比血还浓、比水还深的感情。那感情不够纯粹如爱情,也不够无私如亲情,却足以困住她。
在德国那几年,他真正觉得轻松。他看着她经历一段快乐的恋情,自由恣意地挥霍青春,像飞蛾扑火,却绚烂得让人移不开眼。他没有过多打扰,只是为他们做了一顿又一顿的饭菜,只是隔三差五给陈廷禧和席家找点新挑战,让他无暇顾及这边,只是一次次帮她遮掩,放过他们一次又一次。
他其实一直想对那个小姑娘说,下辈子,做他妹妹吧,他会护着她。
第一次见到这位漂亮的小公主时,她还因为陈廷禧欺负过她,对他身边的朋友统统冷眼相待。茶是冷的,话是耳旁风,听不见。后来她和陈廷禧慢慢和解,他带她出门的日子多了,和他们也渐渐熟络起来。她欺软怕硬,见人下菜,知道怎么哄那个姐姐,怎么夸哪位哥哥。可一面对他,就本能地趋利避害,往陈廷禧身后躲。陈廷禧那时只是笑,说他妹妹原来也有怕的人,非要拉着她往他跟前凑。
惟月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个冰块脸不好惹,她绕道走。有时候陈廷禧没空,就让他接送她上课。冰块脸自顾自坐在一旁看文件,把她丢给钢琴老师。每次下课,她也装模作样地笑着说,谢谢哥哥,今天多亏哥哥指点琴法。冰块脸全当没听见。
他不是容易讨好的人,她索性就不理他了。
很多年后,他结婚生子,幸福美满,早已忘记了年少时那个带锁的小木盒,也忘记了记忆里那个骄傲美丽的小女孩。陈廷禧未必不知道他的心思,但他们是多年好友,他太了解他了——他不喜欢强人所难,所以他从来都自信。
吴青凌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她落荒而逃,林亦铖孑然一身。他想,他们谁都没有林医生爱她,只不过有缘无分。他遗憾没有让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得偿所愿,却也因为尽了全力,问心无愧。
他爱上她最晚。后知后觉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清楚地记得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样子——迎着灯光,好奇地打量他,一双眼睛像小鹿一样清澈。恍惚中,他终于明白,那一年的一见钟情,竟滞后了这么多年。
而他放下她最快。飞机落地德国那天,朋友来接他。到别墅时,他看见隔壁灯火通明,说笑声、脚步声隐约可闻。就在那个晚上,他决定放弃她。也在那里,他遇见了门当户对的另一半。两个人对感情都很淡,没有争吵,没有隔阂,就这么相伴了一生。
也许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那双清澈的眼睛从心底一闪而过,也只泛起一点点涟漪。不过是心动了,但赶路要紧。
曾经,吴青凌耐着性子想跟李家打好关系,顺便关心一下那位孤寡残疾老人。谁知道李智钧也是个神经病,老拉着他说他和江大小姐的爱情故事。那故事真实性不高,还极其惊悚。大致是,江大小姐误会他有私生女,转手包养了个男模。李智钧还在那边处理家庭伦理剧呢,江大小姐已经实打实地跟小鲜肉上了本垒打。等李智钧回头一看,怒不可遏,再也无意和解,只想跟江家你死我活。江家检举他们,李智钧就在生意上阴他们。最后李父直接派人软禁了江家大少爷,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生死不明。
江家真正落败时,李智钧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从来只是气不过,想给江芷一个教训。他忙着在两家的困兽之斗中自保。那天,江芷约他去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去的路上他还在想,就算她等会儿跪下求他复合,他也绝不会回一下头。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刻。他只等到江芷那辆招摇的跑车,像一道闪电,直直撞向他。
李智钧从病床上醒来,看见自己两条腿的位置空空荡荡,只觉得仇恨在这一刻攀上了顶峰。那时李父问他怎么处置江家,还没等他张口,父亲便说,江家的儿子女儿都死了,就算赔他这双腿。他愣住了。仇恨折磨着他,可竟然连报复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不敢置信,但那时葬礼已经办完了。他让人撬开棺木,里面只剩白粉。他随手将她的骨灰扔进了垃圾堆。他想,这样讨人厌的东西,就该烂在最肮脏的地方。
他没有地方可以安放他的恨,于是只能去厌恶那个流着他们共同血脉的女儿。每一次危险来临,他从来不在乎她的死活。
他愿意把财产留给她,不过是想看李燕发疯,和那个名义上的母亲同归于尽。也不过是迫于陈家的威胁,不得不妥协。一个人死到临头,那些财产、子孙,又有什么意义?
他每天都在等江芷醒来。无数个幻肢痛到钻心的深夜,他都亲力亲为地照顾着那个昏迷不醒的人。他要好好照顾她,直到她健健康康地睁开眼,然后,他要一刀砍下她的双腿,就这样看着她尖叫、挣扎,要她这辈子也站不起来,像他一样,被永远无法愈合的仇恨折磨上几十年。
只是命运没有眷顾他。江芷从未醒来。
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仪器的数值归于静止。所有人对他说节哀,他觉得好笑。他并不伤心,都几十年了,只是觉得有点疲倦。时间太久了。他想,上天是不是知道他想要折磨她,才那么偏袒她,轻轻放过了她?不是说因果报应吗,那她欠他的呢?为什么不还?
很多年前,他把那个男模关起来。每天心情不好了,腿又疼了,又或者惟月拿了奖碍了他的眼,他就过去,看着别人折磨他,直到那人疯疯癫癫地被放出去。当然不是因为嫉妒。没什么,只是厌屋及乌罢了,谁让江芷喜欢过他。
直到他终于重新找到江芷,这份仇恨才终于看见了可以报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