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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谁拥有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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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很多年之后,她还是偶尔会夜晚惊醒,忘不掉那个噩梦。只记得荷塘里的水被搅得天翻地覆时,自己被绑在池边的旧藤椅上。

这是李家后院最偏僻的角落,连佣人都不怎么来。塘面上漂着经年不腐的浮萍,水色沉绿得发黑,底下偶尔冒出一串气泡,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身。奶奶站在她面前,披头散发,眼睛血红,手里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都是你——你们这对贱人,把我好好的孙女还给我,还给我——”

老人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嘶哑、含混、颠三倒四,辨认不出是在骂她还是在求她。惟月的手被粗麻绳勒在藤椅扶手上,手腕上之前被仓库绳索留下的旧疤还没完全消退,新痕迹又已经嵌进去了。今天她是喝了李燕端来的茶,茶里下了东西,不到半刻钟就睡死过去,再醒来时就在这里。

刺骨的夜风让她眯起眼。她没有尖叫,而是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荷塘、废弃的花架、半掩在灌木丛后面的配电箱。院墙外就是李家的侧门,如果她能挣脱绳子,翻墙就能出去。但是她现在头还很晕。她需要时间拖延。

“奶奶,我是惟月。”她的声音刻意放缓了,“李燕在房间里。你去找她,让她来跟我说。”

可老人根本不听。她忽然凑近,刀尖抵在惟月的喉咙上,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潭搅浑了的死水。“你闭嘴——你们都是来害小燕的,我把你们都杀了,小燕就回来了——”

惟月头皮发麻。她侧目望去,越过老人瘦骨嶙峋的肩膀,终于在对岸假山旁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

李燕就站在阴影边缘,一动不动。

她还是那副样子——头发扎得服服帖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裙,双手交握在身前,好像这不是一场谋杀,而是一场需要她站在后排的小型家宴。她的表情安静极了,不同于以往那种低眉顺眼的胆怯,只是一片空白,像一个人把自己反锁在某个房间太多年,终于推门出来时,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

“如果我死了,她就会回来了,你往后看。”惟月的声音越过冰冷的刀刃,朝池对岸飘过去。

老人被那句突如其来的话搅得怔住了。她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把头扭向李燕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然后她握着刀朝李燕的方向踉跄地走了两步,似乎是想质问什么。

然后一脚踩空。

落水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小得多。荷塘深处的淤泥顷刻间淹没挣扎的手脚。老人沉下去时眼睛还睁着,像是终于从那团浑浊中获得了短暂的清明,又像只是这片荷塘吞掉的又一个水鬼。水面剧烈地荡了一会儿,又一点一点归于平静。

李燕捡起了从老人手中掉落的刀,趟着池水慢慢走过来。她的步子没有溅起太多浪花,像她多年以来在李家所有或明或暗的过道里穿行时那样。

“奶奶替你死了,这就是你的退路吗,”惟月望着她湿透的膝盖,轻轻喘气,“你绕这么远,不就是想让我替你的身世去死吗。”

李燕站在她面前,水珠从发梢坠进颈窝。她的裤管泡了水变得沉甸甸,踩在草地上也悄无声息。“二伯那边的股份本来应该全转到我名下。”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背一份已经通过无数次熟悉的报告,“可是遗嘱里为什么要留给你,明明这十几年都是我在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你躺下去很快,我会把那张签好字的纸放在奶奶旁边。明天报纸会说,你是被疯掉的亲奶奶淹死的。没有人会怀疑。”

“你筹划了十几年,就为了这个。”惟月说。这次没有讽刺。

李燕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刀举了起来。

枪声在下一秒响起,连续而清脆。子弹不是从院墙外射来——是从惟月的背后。那是她身后池塘对面的旧更房,她直到此刻才记起那里已经许久没有住人,但窗户对着池塘。

直到她身体本能地蜷在另一边,直到刀从近在咫尺的距离掉下,直到李燕满身是血地摔在草丛间,她都没有闭上眼。浸水的棉布裙吸饱了血,湿重地糊在细如枯草的身上。

“为什么……”李燕的手在地上抓了抓,似乎想去够草丛里那把她用自己一生来擦亮的刀。指尖越来越近,直到最后两厘米,她再也没能往前挪动。

惟月呆呆地看着那些血,看着满地淌开的红,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朝上瞪视。

背后有脚步声。塘水还泛着尚未吞尽的涟漪。绳子被割断了。

陈廷禧把她从藤椅上抱下来,抱得很稳。她整个人像石膏碎在了他臂弯里,没有力气作任何挣扎,只透过他的肩膀看出去——池塘、假山、案发现场的灯光全被隔在他的大衣之外,只剩倒灌进来的夜风和她自己停不下来的牙关磕碰。她没有哭,只是止不住地发抖。

他抱着她绕过更房后面的备用门,穿过那条她小时候常和吴青川蹲着喂鱼的游廊。夜风很大,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把自己的大衣裹紧她。走到走廊尽头时,她的余光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了江芷病房亮着的灯。

窗帘没拉。隔着一扇玻璃窗,她看见李智钧坐在病床边,江芷依然安静地躺在白色病床上,各种管线连接着监测仪,屏幕上的心跳曲线平稳如多年前她第一次被带来看妈妈的那个下午。李智钧握着妻子的手,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在做晚祷——全然听不见外面的所有动静。

那一幕平静得不可思议。就好像刚刚荷塘里发生的一切都与这间病房无关,好像外面的血和疯狂都只是另一场与她无关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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