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恨透了他——恨他特意带她走这条路让她看到这一幕。用最不加掩饰的方式告诉她：这个世上，除了他怀里，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回去，即使是她的亲生父亲，在生死之际也不会管她。

回去之后她很长时间不肯松开他的袖子。不是撒娇，不是认输——是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而他是这片废墟里唯一还能接住她的人。他也没有松手。秘书打电话进来，他说“明天再说”。对外通话记录里这一断就是将近一个月。

她想起来吴青凌那群损友说过的，说他总是喜欢把人弄哭又慢慢哄，说他是个变态。她想，他好像真的是。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对错了。

陈妈妈在电话里第一次认输。没有骂儿子，没有说重话，只是沉默地听完他说“她以后都住在家里”。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好照顾她。”说完就挂了。

吴青川从工地灰头土脸地跑回来，夜里翻墙溜进陈宅。她赤脚走出来到客厅，见到他破天荒地掉了两行泪，然后拿起靠垫劈头盖脸砸了他一顿：“你是不是脑子有坑！那么高你不要命了！”他抱着脑袋说别打了别打了，结果偷眼瞧见二楼转角的陈廷禧披着睡袍站在那里，又吓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可陈廷禧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把他当空气一样无视，接着去厨房给小满热牛奶。她看见他那副居高临下的德行，忽然破涕而笑——笑得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吴青川说的没错，她这辈子跑不掉了。

第二天，吴青川光明正大地走大门借口去看小满。不巧，惟月不在。

小满已经睡着了。陈廷禧放下公文包，把她从沙发上抱起，送进卧室。出来时手上多了两只杯子，问他喝红的还是白的。

吴青川说，跟你一样。

酒倒满，两个人对着喝，谁也不开口。吴青川其实一直有点怕这个哥哥，可今天他心里偏偏有一丝隐秘的快意。他一边喝一边在心里嘀咕——他想起来很多年前有一天晚上也是和他喝酒，他当时天真地想，惟月喜欢他的可能性如果是百分之一，那喜欢上已婚已育的哥哥的概率，就是负一千万。何况那个白大褂长得那么年轻，一看就是在吃软饭这件事上天赋异禀。

那时，陈廷禧从不把吴青川放在眼里。这种纨绔子弟，配做他的对手吗？可真的碰上一个像样的对手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拿不出从前那种睥睨一切的自信了。他只是烦躁，非常烦躁，只能一杯接一杯地把那股情绪往下压。

吴青凌来接人的时候，吴青川已经举着酒瓶在那儿摇头晃脑地跳草裙舞，嘴里还在嚷嚷：“大哥你说，她怎么就瞧上那个小白脸了？少爷我这么英俊潇洒、家财万贯，她怎么就跟瞎了一样？”

陈廷禧抄起杯子就往他脸上砸。

吴青凌抬手挡开。他心想，你又算什么东西。抬眼一看——又来了个讨厌鬼。

吴青凌只是来送文件，上面全是工作交接的内容。他往沙发上一坐，开门见山地说，自己最近有点累，想出国休息一阵。

陈廷禧皱着眉翻文件，问他去德国做什么。

地上那个醉鬼听见“德国”两个字，打了个激灵，一把抱住他哥的大腿，求他到了德国一定帮他美言几句，让惟月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吴青凌低头看了一眼被攥得皱巴巴的裤脚，面无表情地把这块只有那么一点血缘、却丢人现眼到极致的玩意儿从腿上甩开。

吴青凌给自己也倒了杯酒，难得认真地回答他：国内这边他自己能应付，还有席家，李家不也捏在他手里吗，他用江芷的消息一直吊着李智钧。

陈廷禧只说了四个字：“答非所问。”

吴青凌跟他碰了碰杯，没喝。他只是反问：“你不累吗？”

看着对方死撑着不松口的样子，吴青凌自己先叹了口气。他说，他累了。自从他们那位共同好友的葬礼之后，这条路越走越远，谁也停不下来。但只要主心骨还在，他就还有余地，去放一个长假。再说——他也不想有个人替他去那边看着她吗？

陈廷禧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纠正他的用词：“是看看，不是看着。你说的好像我禁锢别人自由。”

吴青凌拖起地上那只醉鬼，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其实你和青川一样，都先把自己圈死了。自己没了自由，也不许别人有。看开一点吧，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

陈廷禧没理他，只让人送客。

有些道理听得多了，比废话还像废话。能放下的话，他早就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