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出生在春末夏初的清晨,顺产,六斤三两,哭声洪亮得把产房里所有护士都吓了一跳。陈廷禧全程等在产房外面,手心里全是汗。他从不知道自己在等一样东西时可以如此毫无筹码——隔着那道门,所有他能操控的东西都在外面。
小名是她取的,叫“小满”。她说因为是小满节气前后,他淡淡说太敷衍,却没有反驳她。
孩子满月时席敏送来一份礼物。没有亲手来,只让助理把一篮子婴儿用品和一张手写卡片送到陈家门口。卡片上只有两行字:愿她一生平安,落款是席敏。她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然后默默收进她专门放手写信的盒子里。
女儿半岁之后,她的身体慢慢恢复,脑子也终于可以重新转得动了。把孩子交给保姆和来帮忙的陈妈妈,她重新回到实验室和论文里。智能医学工程的课题快到尾声,那几个月她一头扎进脑机接口和康复机械项目的临床前数据里,经常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家。回到家时孩子已经睡了。小满白天被奶奶带着在花园认了一圈植物,晚上抱回家时手心里还攥着半片不知哪里揪来的三叶草。陈庭禧把半片叶子夹进书里。
保姆跟她说今天小满第一次翻身差点摔倒,翻完她自己吓了一跳哭了好一会儿。她站在婴儿床前,低头看着女儿圆鼓鼓的睡脸,伸出手想摸一摸那软嫩的脸蛋,指尖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怕弄醒她。心里有一个角落永远柔软,有一个角落怎么都填不平。
陈廷禧从政之后职务调动频繁,经常不在北城。她每天还是会被送到实验室楼下,司机打卡般准点待命。有一次她开会中途出去接水,路过外走廊,看见保镖和司机都换了新面孔。随口问了一句,秘书回复得滴水不漏:“陈总的意思。”她没有再问。
她好像终于有了某种“属于自己”的生活。但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人、这辆车、这个实验室从仪器到经费没有一个不是被某个人的目光层层包裹。
小满周岁时,她发过唯一一次烧。半夜三十九度六,她没有给陈廷禧打电话——他在外地,她知道他会连夜赶回来——而是自己抱着孩子开车去了医院。挂完号,手机响起,她看也没看就接起来。
“小满怎么样?”
“流感,打了一针,烧才退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他轻声说:“对不起。”
她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头顶日光灯嗡嗡响。怀里的小满在她肩头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小小的手捏着她的一缕头发。她没有回答那句“对不起”。她只是说:“你下次休假回来,给她带个玩具,她最近喜欢那种会响的橡皮鸭子。”
“好。”他顿了顿,“你也——”
她把电话挂了。不是不想听。是听了怕自己会心软。她对他剩下唯一的博弈只剩下这副铁石心肠,虽然没什么用,不能软。
实验室的同事都说她比许愿还灵验——缺经费第二天经费就到账,设备排不上号第二天忽然就运来新的,最离谱的是那个一直压着他们组耀武扬威的副主任忽然被调去了新疆。她什么都不解释,只是一边看着参数一边说“运气好”。同事里只有小助理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口:“姐,你这运气也太邪门了。”
小助理叫江小禾,是去年转来的师妹,年纪小她好几岁,活泼嘴甜,专业底子却不含糊。小禾是她在这间实验室里除了导师以外最信赖的人。她们一起跑数据、一起为了一个做不出来的实验焦头烂额,也曾深更半夜一起啃冷掉的披萨,聊科技伦理和那些永远也寻不到尽头的“为什么”。
小禾转专业前是临床出身,聊起神经外科也能接住话茬。有天晚上两个人加班到凌晨两点,小禾忽然说:“姐,我忽然有点想认识你早一点就好了。”
“怎么了?”
“就是想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她从显微镜上收回视线,看了小禾片刻。她觉得这孩子眼睛里闪着的不是八卦——是某种灼热的、近乎执拗的天真。
她笑了一下。“没你想的那么有意思。”
小禾没追问。过了一阵,开始和陈家二叔的儿子走得很近。二侄子是个面瘫脸,不抽烟不喝酒不说话,唯一的爱好是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跑步。小禾说这叫“冷酷禁欲系”,她说这叫“社恐加面瘫”,两个人争执不下。后来发现他们真的恋爱了,认真到小禾悄悄问她:“姐,怎么才能让他家里人同意我们在一起?”
二伯那个浪荡样,有什么不同意的。倒是二侄子天天奉命跟着她,是陈廷禧的耳目之一。她去找二侄子谈条件:“你的行程报告以后先给我看,我帮你搞定二叔。”
面瘫脸难得露出了动摇的表情。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他妥协了。
江小禾请她替自己向老师带话时,选的是这座城市里风景最好的园林餐厅。餐厅靠窗的位置栽着一株玉兰,这个季节正值花期尾声,花瓣落在青石砖上,香气清浅。小姑娘连发十几条语音交代“老师要提前到”“你千万别迟到”“我老师脾气可好了只是话少你多担待”。
她推开包厢的门,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修长而清瘦的身影,玉兰花影正好落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