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没有月亮。
惟月被陈廷禧带出医院时整个人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羊绒外套里,领口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外套是他的,衣袖太长,她的手被完全裹在袖管中,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她住院的消息对外只说是发烧引起的肺部感染。没有记者起疑,没有一个外人的电话能打到她的床边。在她以为那个父亲还有点用会来救她的时候,李家那边李智钧被陈廷禧用一个模棱两可的消息稳住了——她说不出那消息是什么,只知道和李夫人有关。
车子驶过江桥时,她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平稳地掌着方向盘,侧脸在路灯的明暗交替中忽明忽暗。
“席家,你那个已经会走路的儿子,这场婚事。”
他沉默了片刻,“席家那边你不用管,这些事和你没有关系。”
“和我没有关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像在念一道自己解不开的题。
他打着方向盘拐进地下车库,熄了火。车厢暗下来,仪表的荧光照着他搁在方向盘上的手——那枚戒指已经不在了。他把戒指摘了,就放在车上,好像是预备随时可以套回去,又好像只是为了这一刻让她看见。
“我们没有婚前协议。”他说,“和席敏离婚的话,财产和孩子都不牵扯。你放心。”
她放心什么?她什么都没说。推开车门,自己走了进去。
第二天傍晚,陈廷禧带回来一沓文件放在她面前。是新的户口本和一叠更名后的不动产证。她拿起来翻了翻,看见了产权人一栏写着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又推过来一份材料,智能医学工程的专业继续读,学校那边他已经打点好,她出院以后可以正常复课。导师不变,课题不变,她的项目不会因为住院而受影响。“还有——”他从公文包最里层拿出一个小方盒,打开放在茶几上。
是一枚紫色的戒指。钻石不大,切割干净,嵌在磨砂的铂金戒环上,灯光透过去时泛起一层极淡的薰衣草色。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拉过她的手,把戒指戴在她中指上。
“脱下来的话,我就让林亦铖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她无语凝噎。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戒指。然后摘下来,扔进了垃圾桶。脸上没有表情。第二天她醒来时戒指重新套在指节上,冰凉的触感像某种锋利的温柔——他会把它捡回来。他从来都这样。
那之后,她不再反抗了。
或者说,她把反抗收进了更深的壳里,从外面看只剩下平静的、疏淡的顺从。
他开始带着她出席一些非正式的私人聚会。他的朋友们对这位忽然频繁出现的陈二小姐都保持了高度的默契——没有人多问,没有人多看一眼。吴青凌在场的时候,会趁旁人不注意往她手边放一杯热奶茶,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开。她不知道是不是陈廷禧默许的,也不想知道。
有一次聚会散场后她站在走廊尽头透气,看见席敏的车停在楼下。席敏摇下车窗,隔着一段距离抬头望了她一眼。没有打招呼,没有表情。那目光很短,像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然后车子驶入夜色,再也没有回头。她靠在栏杆上,忽然很想笑——她们两个,到底谁才是谁的替身。
八月,她复了课。陈廷禧派人每天接送,司机准点出现在她宿舍楼下,雷打不动。舍友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察觉,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开她玩笑,连她那个大帅哥男朋友也不再被提起。
开学不久,席敏约她出来见面。在市中心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包厢里,席敏抱着她那个快两岁的儿子,点了一桌子菜,举止言谈一如往常的得体温柔。孩子下午被保姆带出去玩以后,席敏才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她见过很多次。在早年陈廷禧带她去席家吃饭的时候,在婚礼上她当伴娘递上戒指的时候,在她和林亦铖回陈家吃饭时席敏作为女主人坐在主位上的时候。那种笑容总是友善的、温婉的、点到即止的。可今天她在那笑容深处读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妒,而是一种疲惫的、自嘲的了然。
“我见过很多他身边的人,”席敏端着茶杯,语气像在说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太大的人,“你是唯一一个我从来没能赢过的,不是因为你不争,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用争。”
她把茶杯放下,从手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去。
“只要他正式离婚,所有财产会直接转移到你名下,这是他让律师草拟的文件,你看一下。”
惟月没有动那个文件袋。她看着对面这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忽然就问了一句:“你当初为什么嫁给他?”
席敏笑了一下。“因为我想赢,我以为我可以赢。”
席敏抱起孩子站起来,走到包厢门口时停下脚步,回过头:“你知道吗?他从来没戴过他们的婚戒,一次都没有。只有那枚他挑选了很久的戒指,我在垃圾桶见过好几次了——他都自己捡回来。”她的目光落在惟月手指上那枚泛紫的戒环上。
她推门走了。留下惟月一个人坐在空了的包厢里,对着一桌子几乎没动过的菜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