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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是一只囚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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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光穿过玻璃窗折射在桌面上,把她面前那个没有开封的文件袋染成一层浅金。她没有打开看,只是喝完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出了门。走到大堂时,收银员说她这一桌已经买过单了。

十月,她开车接上了死皮赖脸硬要从工地逃回城的吴青川。

吴青川是在他哥的一顿暴揍和“再靠近就打断你的腿”的威胁下被送去外地工地的。去了两个月,晒成了人干,半夜两点给惟月打电话诉苦,苦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到了一个可以帮你跑掉的计划。真的,你等我。”

“你省省吧。”她靠在阳台上,声音被夜风吹散。远处城市灯火迷离,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快要燃尽的仙女棒——她自己买的,没什么理由,只是想点。

“我是说真的!我黑了他们那边的安保排班表。你让我再琢磨几天——”他把电话挂得飞快,好像在防什么人偷听。

电话还没来得及放下,门锁响起轻微的电子提示音。他手里的公文包还来不及放下。他走到阳台边,把她拉进屋里,低头亲了亲她发心。

“林亦铖那个小助理接近你,不是巧合。她和吴青川那个蠢货在背后策划的东西,我早就知道了。你不用等他们。”他语气很轻很淡,像在跟她说明天的天气。她站在玄关处,浑身冰凉。

“你把吴青川怎么了?”那突然挂掉的电话。

“皮糙肉厚,死不了。”

她甩开他的手,跌跌撞撞走进了卧室,关上门。这一关就关了三天。他没有砸门,也没有质问,照常做饭,把她那一份装在保温箱里放在房门外。第四天早上她出来,看见手机里塞满了吴青川的未接来电。最后一个红点亮起时他发了一段语音,听起来像是蹲在角落压着嗓子讲的:“姐别说漏嘴,我哥差点把我揍成真的骨折——不过你放心,救你出去的方案我还在搞,你等我!”

她把语音关掉,端起他留在桌上的牛奶。牛奶是温的。

十二月,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试纸上两条淡粉色的线,安静而笃定地躺在洗手间的灯光下,像某种不可撤回的判决。她没有哭,也没有刻意隐瞒——阿姨收拾房间时总会发现端倪。

他知道以后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往常早,手里提着从她最喜欢的粤菜馆打包的几样点心。她躺在沙发上看书,听见他开门时连头都没抬。他走进厨房取碟子摆了盘,把菠萝包和蛋挞搁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又把牛奶加热到刚好入口的温度。

“随缘吧。”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坐起来,一脚踹在他脸上。他没躲,被她踹得侧了侧脸,然后伸手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脚踝,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随缘个大头鬼,”她挣扎着,他把她箍得更紧,“你想要孩子,我可以谈。但你先把席家的事清干净,否则我下楼买堕胎药之前,会先给你下断子绝孙的药。我不是在跟你说笑。”

他低头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干涸已久的怒意——和怒意底下,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一丝他若退让她就输了的笃定。他轻轻地笑了,说:“好。”

第二天他去做结扎手术,全程没让她陪。司机送她回家时她看到手机上的手术进度推送,只把脸转向窗外。手指在车窗玻璃上无意识地描了几个字,自己也辨不出写的是什么。

又过了一个多月,陈廷禧和席敏离了婚。

离婚手续办得干净利落,没有撕扯,没有媒体报道。席家已经基本是席敏掌权,这场婚姻从最初的纯粹利益交换走到一拍两散,双方心平气和得甚至让律师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条款。孩子由席敏带,抚养费和工作日的探视权都写得很清晰,让人怀疑这孩子真的是他们亲生的吗。

签字那天傍晚,席敏在民政局门口等陈廷禧出来。他下台阶时手里拿着文件袋,神情没有胜利也没有愧疚,只是一种疲惫的平稳。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有件事,我知道现在问没有意义。”她裹了裹风衣,没有走上前,只是隔着半米多距离看着他,“从头到尾,你心里就没有过我的位置,哪怕一点?”

他停下脚步,转过来,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天边的火烧云正在急速褪色,他的脸一半映在最后一抹金红里,一半落在渐深的暮色中。“你是一个很好的合伙人。”他说,“我不想骗你更多了。”

她点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片落进水里的叶子,打了个旋就不见了。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上车离开,关门时连再见都没有说。她没有告诉他,那张离婚协议里夹着那枚她曾经戴过一小段时间的婚戒。她也没有告诉他,惟月那把陪嫁的长命锁至今还挂在孩子的床头。有些事说了会显得自己更可怜,她不想再失一次风度。

婚礼定在初春,不办宴席,不接受道贺,只是两个人去了一趟律所把剩余的手续走完。那天傍晚他回到家,她肚子已经显怀了。他脱掉外衣,走到沙发边,轻轻环住她的背。他的手覆在她的腹部,里面的小人在踢他,很轻,像春天的第一场雨敲在窗玻璃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是新一年的初雪,落在她冬天之前搁在阳台角落的滑雪板上,薄薄一层,没有声音。

那天起她把脚踝上的链子往前调松了。他蹲下来替她调整的时候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你要是实在不想戴,生完孩子后换成手环。”

她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的后脑勺,这个在外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这个把所有人都算计得明明白白的人,此刻正低着头,给她扣一条脚链。

她伸出手,在他头发上很轻很轻地揉了一下。就像很多年前,在祠堂昏暗的灯光里,他们把薯片数了一遍又一遍,那时候她还不懂他眼里的贪心。

他手上的动作顿住,没有抬头。窗外初雪无声,落在山茶花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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