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生活像一条被重新校准过的轨道,平静地向前滑行。
惟月住进了那栋独栋小别墅里。房子不大,两层,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和几丛绣球。最大的优点是离林亦铖的医院近,步行只要一刻钟。附近还有一座小教堂,每周日早上的钟声会隐隐约约传过来,如果遇到大雨滂礴,雨滴滴答答混着枇杷树上的鸟鸣,是她最喜欢的交响乐。
李智钧嘴上刻薄,说她“住这儿可以,九点前必须回李家报到”。她懒得理他,每周回去晃一圈,和他大眼瞪小眼吃完饭就走。父女俩的关系维持在一种奇异的平衡上——互相看不上眼,又都因为妈妈的原因对对方留了三分余地。
林亦铖进了三甲医院的神经外科,手术排期密集得像打仗。他依然每天坚持给她打电话,有时候从手术室出来,声音都哑了,还要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你累成这样还管我,他说累的时候听你的声音比什么都管用。他的同事们渐渐知道林医生有一个感情很好的女朋友,手机壳一看就是情侣款,办公桌上没有摆合照,只有一幅女生的背影画。他从不主动分享自己的感情生活,但每次下班换衣服的时候,那股子藏不住的轻松和眼里若有若无的笑意,让护士长都学会了一句调侃:“今天又去见那位啦?”
他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白大褂垂着搭在椅子上,人已经出了门。
惟月的舍友也习惯了她每天煲电话粥的频率。一拿起电话就自动切换成撒娇模式,对着屏幕那边说“想你想你”,肉麻得全宿舍集体翻白眼。一到周末就不见人影,偶尔有不明就里的男生来献殷勤,舍友们就帮着挡回去:“别想了,名花有主,主还是个大帅哥。”
有一天晚上她下课回到宿舍楼下,远远看到一个年长一些的男人站在路灯底下。黑西装,面色冷峻,手里提着几个纸袋。她脚步一顿。是陈廷禧的秘书。
“二小姐,”秘书恭恭敬敬地点了下头,“陈总让我送些东西过来。”
她没有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纸袋,像看某种来路不明的包裹一样,她想岁月真的很伤人,她已经下意识防备他了。“哥哥呢?和嫂子一起来的吗?我等一下还有课很着急,有什么事情不能电话说。”
“陈总在外面车上。”
她偏头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那辆宾利。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她拎起纸袋,转身上楼,从头到尾没有朝那辆车的方向多走一步。
陈廷禧的消息她一律不回,电话也一直拉黑。偶尔换陌生号码打进来,她接起来听见是他的声音就直接挂断。她的生活被林亦铖的温柔和学业的热忱填得很满,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那个人的事了。
直到她被绑的那天。
那是一个再平常且安全不过的傍晚。
她下了课,背着书包准备去一个偶像的演唱会。林亦铖今天值夜班,没办法陪她,她就约了舍友一起,说好在场馆门口碰头。从宿舍楼到校门的那段路她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不会走岔。
她没走到校门。
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她经过的路口。车门在她视线之外无声滑开,有人从背后用一个湿润的毛巾捂住了她的口鼻。她反应很快——手肘后击,脚下发力想转身——但药效比她的速度更快。视野开始变形,耳鸣声中她听见车门重重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时的震动。
黑暗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兜头罩下来。
她在黑暗中被关了三天。
废弃的、空旷的、没有窗户的仓库。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她的双手被绳索捆在身后,眼睛被蒙着,嘴巴被胶带封住。最开始她还能冷静地分析——谁会敢绑她?林亦铖没什么仇人,她的仇人倒是一只手数不过来。是前阵子她扇了两巴掌的那个猥琐富二代?是被她搅黄了工作的陈父小三?是李智钧那个她一直看不顺眼的私生女李燕?还是吴青川那个混社会的神经质前女友?
她把每个名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做了决定:不管是谁,先活着出去再说。她开始安静地、一下一下用地上的碎石磨手腕上的麻绳,磨了整整三天。
饿了就忍着,渴了就舔下嘴唇。她闭上眼睛想林亦铖,想他今天是不是又在医院连轴转,想他会不会以为自己不接电话是在闹脾气。她又想妈妈,想她知道自己失踪了会不会犯病。她想了一圈,唯独没有想那个人。不敢想,一想就乱了。
第三天傍晚,仓库的铁门轰然打开。刺目的光从外面涌进来,她眯起眼睛,手腕上的绳索已经磨得只剩最后一缕。来人一步步靠近,她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进入攻击范围——然后猛地挣断绳子,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一脚朝来人的胸口踹过去。
对方侧身躲过,反手扣住她的脚踝。她翻身借力又是一记肘击,对方拆招的速度和她不相上下。几个回合之后,她被人干净利落地按趴在地上。
那个令她熟悉的格斗技巧——侧身的方位、擒拿的手法、反关节的角度——每一个招式都是她十五岁时在陈家他手把手教过她的。
来人慢条斯理地摘下绑着她眼睛的黑布,随手丢在她旁边,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轻微的回响。她的心跳也跟着那一声响,沉到了谷底。不用看也知道那张脸是谁。
陈廷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趴在水泥地上,满脸灰尘,头发散了,嘴角干裂,狼狈得像一只掉进泥坑的猫。而他西装革履站在她面前,完好无损,姿态从容,连呼吸都没有乱。
“绑我干什么?”她抬起头瞪他。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蹲下来,替她解开手腕上的绳子结。她的手腕被磨破了皮,红肿一片。他用指腹在她伤处轻轻揉了揉,力道很轻,轻得和他刚才把她按在地上的凶狠判若两人。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他问。声音很轻,轻到她脊背发凉。
“不知道。下次不敢了。”她偏过头不看他。
他忽然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那只手的温度凉得不可思议,力道却不容抗拒。
“你不知道?”他一字一顿,“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绑你?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从北城追到南城,从年前追到年后——你不知道?”
“你有病!”她终于炸了,“你儿子都能打酱油了,你绑我干什么?!”
他不说话了。惟月心里骂了一句,就会装。
沉默持续了片刻,他忽然俯下身把她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她挣扎,被他箍得更紧。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气息和那个下着小雨的傍晚一样,裹着烟草与冷香,却令她从头凉到脚。
他偏要她听,偏不放过她,“你不是知道吗。知道我对你是什么心思。”
她愣住了。身体僵在他怀里,忘了挣扎。
他抱着她走出仓库,上了一辆车,没有回陈家,而是去了市中心那栋高层公寓。
电梯上升的时候,数字不断倒数。整面玻璃幕墙外的北城夜景璀璨如星河。她被他箍在身侧,手腕还疼着,脊背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透过电梯的反光,她看见他的脸——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底下有什么就看不清了。
他把她囚在了那间公寓里。叫了吃的上来,让前台限制了所有她的通讯。
头几天她竭尽全力赌他不敢把她关太久。妈妈会找她,李家也会找她。可电话始终是忙音——不是没人接,是根本拨不出去。她试图砸过玻璃杯,试图在前台送餐时递求救纸条,所有求救都石沉大海。最后她站在落地窗前,拿指甲一遍又一遍地划“救命”两个字。玻璃上留下浅浅的划痕,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江景,没有人看得见。
饿到第四天,她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恐惧,拿偷偷藏起来的水果刀朝他刺了过去。他只偏了偏身,刀锋划破他的手臂,血从衬衫袖口渗出,洇红了一小片。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把刀从她发抖的手里拿下来放在茶几上,又走近一步,她整个人被撞在沙发靠背上。
他把血蹭在她的手腕上,是温热的。
后来怎么样了,她不想回忆太多。有些片段适宜烂在伤口最深处,不挖、不碰、不描述。她把那只手臂挡在自己身前,他仍把手指收紧在她肩头。枕头上除了陌生的洗涤剂味道,就是他手臂上淡淡的血腥气。
她只知道,某个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他耳畔抖成了一条线。她喊了一句“哥哥”。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顿了一瞬,很短很短的一瞬,然后他的吻就倾刻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