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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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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故意的。叫“陈廷禧”不管用,叫“混蛋”不管用,只有这两个字还能让他停顿片刻。

那停顿短得几乎不存在。可它确实在那里。像一根拽住悬崖边疯马的缰绳,就仅仅不会坠入更不见底的深渊。

绝食是在第三天开始的。不是演戏,是真的不想吃。她把送进来的饭菜全部原样推回去,水喝得很少,人很快瘦了一大圈。他每天晚上回来,看到原封不动的餐盘,也不说什么,只是坐下来看着她。他说你恨我没关系,但你不能不吃饭。

她说你没资格管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一起饿。然后他真的也不吃了。

第四天晚上,她饿得头晕眼花,嘴唇发白,蜷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他端了一碗粥坐到她旁边,把她捞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她不张口。他就让人给她打营养针,强灌她口服溶液,她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你不是喜欢折腾自己吗。”他的声音低而哑,像人发烧时癫狂的梦呓,“你尽管折腾。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她只能妥协。

那天她没有再哭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整碗云吞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嚼不出味道,但她吞了。陈廷禧坐在对面看着她,唇角很浅很浅地弯了一下,那不再是针锋相对的防线松动,更像是猎人看见小兽终于不再反抗时,眼底不是胜利而是另一种更深的贪恋。他问她够不够,要不要再加一份虾饺,她没有回答。

当晚他忽然把她房间的门打开了。不是开锁,是敞着一条缝。客厅里亮着落地灯,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在薄纱窗帘后面明明灭灭。

她光着脚走出走廊,看见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林亦铖被反绑着手跪在客厅中央,脸上全是血。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狼狈不堪的林医生。他白衬衫的领口被扯掉一颗扣子,嘴角肿着,眼角淤青了一大块。但他跪着的脊背还是直的。

她的脚步顿住。顿在走廊出口,像一只骤然受惊的猫,瞳孔在瞬间放大。她的目光越过地上的血迹,落在尽头沙发上的那个人身上。

陈廷禧靠在沙发里,手边放着一杯酒,正安静地看着她。那个笑容还在,只是深了一些——如同褪去文明之后的山石,从地下露出来的不是岩层,是刀锋。

“我说过,你选。”他的声音很淡,“救他,还是带他的尸体走。”

她没有犹豫。拉开嘴角,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像是为了把它们钉进某个人的耳膜:“我腻了,一个小医生而已,只是玩玩罢了,现在不好玩了,你放他走吧,看着心烦。”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评价过林亦铖。室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站在附近的保镖都把视线移开了几度。跪在地上的男人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她。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她不敢看。

“今天就分手,以后再也不见。哥哥满意了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在欣赏一幅终于完成的画,每一笔落墨都是他亲手所为,然后他让人把林亦铖带了出去。

她被押回房间,门落上锁,整个公寓陷入长久的沉默。

后来的细节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直到很久以后妈妈问起来,她也只是说,她只是学到了一件事——低头会让疼痛更轻一点。

以前她以为自己是能认输的,年少时在祠堂外面敲门也是低头,弄坏了茶具乖乖认错也是低头,被他罚跪祠堂膝盖肿了涂完药膏说“下次不敢了”也是。但那是撒娇,是吃准了他会心软。

真正的认输不是这样的,是你终于明白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比你的骄傲和自由更重要,而你为了保住它,必须把你最不想失去的东西交出去,摔碎在地上。她不敢去看他的脸,甚至直到此刻仍然不敢去想——林亦铖跪在那里的背影,他是愤怒还是失望。

林亦铖被送回了南城。他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伤口都处理过了,右手被固定在一个专业的护具里——那是他拿手术刀的手。林叔叔站在病床边,欲言又止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别想了。惟月回陈家了。”

他躺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天花板。床头柜上放着那枚项链,是出事前他买的,当时觉得好看,想送给她,现在送不出去了。

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沙沙作响。他没有掉眼泪。只是把项链攥在手心里,闭着眼睛,默念了很长很长时间的主祷文。

陈廷禧带她回陈家的那天,全家人都在。

陈妈妈扑上来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陈爷爷拄着拐杖坐在太师椅上,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让人把陈廷禧叫去了祠堂,祠堂的门关上之后,她在自己的房间里仿佛听见了藤条落下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和多年前一样,和多年前分毫不差。

晚上他带着一身的伤来她房间。背上和肩上的鞭痕还没止血,衬衫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背上。他站在门口问她解不解气。她扑上去,用指甲在他刚凝结的伤口上狠狠抓了一把。血重新渗出来,他皱了皱眉,却笑了。

那笑容让她心里发毛。她意识到他不是来求饶的。她是来报复的,而他是来收账的。她想起小时候他欺负她、她报复回去,他每次都说“你给我等着”——然后现在,他来了。

那天夜里他在她房间没有走。窗外陈妈妈歇斯底里的骂声和拍门声混在一起——后来妈妈在外面哭,在扇他巴掌,林叔叔在拦。他似乎无动于衷。她闭着眼睛,听不见任何风声。只知道日落从傍晚拖到了第二天傍晚,他背上的血痂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比打在她自己身上还真实。

最后他抱着她去浴室,把人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包上浴巾放进被窝。她的脚踝上,多了一条很久没戴的银色细链。蓝色宝石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

她移开目光不去看它。他低头在她耳垂吻了一下:“想怎么恨我都行,我不在乎,我们注定来日方长。”他的声音很疲倦,像跋涉了很久的旅人终于抵达终点。

她闭上了眼睛。

那夜之后,陈妈妈气得病了一场,搬去了林叔叔那边住。陈爷爷进山里找清静,席敏带着孩子回了席家。偌大的陈家大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几个不敢多嘴的佣人。他带她搬去了另一套高层公寓——和她以前讨厌的那种一模一样,全景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书房和卧室打通。他把家里的书都搬过来了,她的滑雪板也搁在健身房角落。唯一不同的是,这套公寓只有一个房间。

那一年,她本该顺顺利利地结业,南下和恋人成家,也和他毫无交集。

她本该和林亦铖在那个飘满枇杷香的院子里喝着茶,看他慢条斯理地给她剥她最不爱剥的葡萄皮。她原该握着手术帽站在手术室外等他下班,科室的人见她都会笑着让座。她原本可以做一个干净的、不必求饶的人。

可是她的手上已经没有了画笔,只有眼前这一条被他铺好的路。这条路的尽头没有教堂的钟声,没有枇杷树,没有那个穿白大褂、笑起来眉眼温柔的人。

只有他。

他从高中起就不让她自己去面对任何危险。到头来,他把最危险的东西留在了自己手里。

她常常在夜里侧过身,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出神。她在想,那天傍晚她如果没有去演唱会,如果没有走那条路,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脚踝上的链子在黑暗中微微发凉。她没有摘。也再没有去找过林亦铖。

很久以后的某天晚上她枕在他肩窝上,忽然说了一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发烧,你背我去医院?”

“记得,你吐了我一脖子。”他有洁癖。

“那你为什么还背我?”

他想了想,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窗外是北城永不熄灭的夜灯,他闭上眼,把脸埋进她的发间。

那是因为他怕,怕他多犹豫一秒,她就会从他背上滑下去,这一辈子再也追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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