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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风雪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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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之后,惟月变了很多。

这种变化不是刻意的,是潜移默化的。她不再逃课了——或者说,逃得少了。偶尔天性难改地翘掉一节早课,林亦铖也不会像某个人那样冷着脸说“再啰嗦功课加倍”,而是在她睡眼惺忪接起电话的时候,用那种温温吞吞的语气说“今天早上下了雪,你出门记得加件外套”。

她每次都会在那通电话后乖乖爬起来,老老实实去上课。舍友都说林医生比闹钟还管用。她每年的课表他都存在手机里,比她自己记得还全。

她的社交圈也收缩了。以前和吴青川在欧洲到处疯跑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周末不是在教堂陪他做礼拜,就是在公寓里两个人一起做饭。他做饭她剥蒜,他洗碗她擦桌子,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各看各的专业书,偶尔抬起头交换一个无关紧要的眼神。这种安静而充实的生活,是她前二十年从未体验过的。

第三年末,她把脚踝上那条银色链子摘了下来,放进了抽屉深处。

那颗蓝宝石在灯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和从前一样。她看了它一眼,关上抽屉,没有再动过。

那一年除夕,她带林亦铖回了国。

其实也不算是专门回国过年。林亦铖的奶奶想他了,他打算回家陪老人,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犹豫了几秒钟,想起南方水乡那些只在书里读到过的画面——小桥流水,白墙黑瓦,青石板路尽头是袅袅的炊烟。她说好。

林家在南方一个古镇上,老宅是明清时期的格局,院子里有一棵上百年的桂花树。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已晚,林奶奶拉着孙子的手左看右看,又看看他身后的女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林父林母都是知识分子,说话温和有礼,没有过多地打探她的家世,只问她在德国的生活习不习惯、学业顺不顺利。她一一答了,语气乖巧,分寸恰到好处。

她在林家住了好几天。白天跟着他去镇上赶集,看老人家在河边洗衣裳,吃路边摊上现炸的油墩子;晚上和林奶奶一起包饺子,她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煮出来全散了,林奶奶也不嫌弃,笑呵呵地说“好吃就行”。

除夕那晚吃完饭,她和一群孩子在院子里放烟花。她举着仙女棒在空气里画圈,金色的火花映着她的笑脸。林亦铖追出来给她披外套,被一群小孩围着喊“新娘子来咯”,他笑着低头,耳根红了一片。

“别乱叫。”他轻轻拍了一下带头那小孩的脑袋,语气无奈多于责备。

她把仙女棒举到他面前,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眉眼映得温柔而明亮。“你脸红了。”

“风吹的。”他拢了拢她的围巾,声音压得很低,“快把外套穿好,别感冒。”

散步的时候,他们沿着古镇的青石板路慢慢走。月色清冷,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远处有人家在放爆竹,零星的声音在冬夜里格外清晰。他们聊了很多——等毕业了就回国,他要去她所在的城市找一家医院,两个人以后住在哪里、谁做家务、养几只猫。

“家务全归你。”她笑嘻嘻地说。

“好。”

“你礼拜的时候不可以冷落我,不可以不许我搂搂抱抱。”

她踮起脚,把整个人的重量挂在他脖子上。他笑着接住她,点了点头,像是已经习惯了她这种无赖的撒娇方式。

然后她放开他,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林亦铖。”

“嗯?”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变成这样。”

“什么样?”

她想了想,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就是,很好很好的我。”他纠正她说,其实是她很好很好,才让他觉得他也值得。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她两只手都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古镇的夜色安静而温柔,远处的爆竹声渐渐稀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腊梅香。

他们散步回来,远远就看见一辆宾利停在林家门口。

车身漆黑,线条冷硬,和周围错落的青砖白墙格格不入。车灯已经熄了,排气口的余温在雪地上化出一小片湿痕,显然停了好一会儿。

她的脚步顿住了。

车门打开,陈廷禧从车里下来。他只穿了一件米白的针织衫,没有穿外套,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和他深黑的眉眼形成一种凛冽的对比。漫天风雪里,他站在那辆宾利前方,看着他们手牵手走向他,唇边牵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得体、好看、毫无破绽,像他在任何一场宴会上都能端出的标准表情。可惟月觉得,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大过年的,哥哥你怎么来了?”她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作为哥哥,来蹭顿饭,不过分吧?”他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林亦铖身上,礼貌地伸出手,“你好,我是陈廷禧。”

“林亦铖。”林亦铖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男人的手在风雪中交握了一瞬。一个修长白净,带着长时间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一个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枚婚戒触感微凉。

“久仰。”陈廷禧说。语气很淡,听不出是真客气还是别有深意。

“不敢当。”林亦铖的回答也简单,不卑不亢。

她站在旁边,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场。不是剑拔弩张,也不是相谈甚欢,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在互相打量——彼此都觉得对方配不上她,又都不愿意先开口说破。

那天晚上他做东,在古镇最好的酒楼里订了一个包厢。菜点了一大桌子,可她坐下扫了一眼就发现不对劲。全是辣的,全是荤的。东坡肉、辣子鸡、水煮鱼、夫妻肺片——没有一道是她和林亦铖能吃的。她不吃辣,林亦铖不吃猪肉。而她最了解陈廷禧——这家伙点菜从来不会出错。他们一起吃过十几年的饭,他知道所有她不吃的东西,也知道该怎样让一桌菜既照顾客人的面子又照顾她的口味。

他是故意的。

“怎么不吃?”他夹起一块东坡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神越过满桌红油看着他们,“不合胃口?”

“挺好的。”她皮笑肉不笑地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不敢动。林亦铖在桌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示意她没事。他自己也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面前只摆着一碗白饭和些微素炒时蔬——他什么都没说。

她低头扒饭,心里已经把陈廷禧骂了八百遍。

好在他除了点菜这件事之外,整个晚上的表现都算正常——正常得让人起疑。他没有对林亦铖冷嘲热讽,只是问了一些专业上的问题,神经外科的发展前景、人工智能在影像诊断中的应用、德国的医疗体系和中国的差异。问得很专业,偶尔还会接几句话表示认可。林亦铖也礼貌地回答了,态度恭敬但不谄媚。两个人在饭桌上客客气气,像一场毫无破绽的外交会晤。

饭局结束时,酒楼外面又下起了雪。他的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他站在车门前,目送着他们坐上林亦铖的车。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后窗望去,看见他仍然站在原地。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他身边没有别人,只有泊车的服务生举着一把伞想替他撑上,被他摆摆手示意不用。

她收回目光,靠在副驾的头枕上,没有说话。车窗外鞭炮声渐稀,沿街的灯笼在飘雪中红得晕成一片。林亦铖一边开车,一边放了一首赞美诗。她闭上眼睛,有一瞬间几乎放空了心思,唇角还挂着白天点仙女棒时留下的笑意。

可他外套上那股极淡的烟草味,似乎还残留在她手掌之间。那是刚才他站在林家门口和家里长辈寒暄时,她无意碰到的——他的手背冰凉,像是已在风雪中等了很久。

她把手缩进口袋,把脸转向身侧。车子行过古桥,河面已经结冰,雪白无垠。而那辆宾利始终停在古镇外,像画布上多出的一笔重墨,落得很静。

第二天清晨,陈廷禧非要拉她去附近一座据说很灵验的庙里拜拜。

那座庙和“灵验”两个字唯一的关联,大概就是从进门那一刻就要交钱。道士纯看钱下菜,香火钱交得多的,解签都多解几句;交得少的,他眼皮都不抬一下。他偏要去求签。自己求了一根,又让她求。她随手抓了一支,道士看也不看就喊“大吉”。

她笑了笑,说:“我求的是我和亦铖的姻缘。”

他的脸色没有变。只是在回去的路上一直说“大吉真的挺好的”,语气轻快得可疑。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一年她求的从来不是什么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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