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禧月 > 第8章 风雪来客

第8章 风雪来客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她求的是——愿哥哥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根被他后来折断在桌案上的木签,她早已忘了它的签文。只记得求签时闭上眼的那一瞬,她想的是多年前那个祠堂里的夜晚,那个满身是血靠在墙角、却还在嘲笑她挑木屑手抖的少年。

从庙里回去之后,他不辞而别。

她醒来时他已经退房走了。林妈妈说他天不亮就走了,说公司有事。她站在林家门口,对着那辆消失在青石板路尽头的车辙印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个消息,打了好几遍都删掉了。最后她只放下手机,转过身,看见林亦铖站在院子里隔着老桂花树的枝条冲她笑了一下,说:“奶奶烙了饼,要不要趁热吃?”

他的声调永远是平静的,像一条河床稳定的溪流。她点点头,朝他走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清晨陈廷禧退房之后并没有离开古镇。他把车停在河对岸的堤坝上,看着林家的炊烟从桂花树后方升起来。他看见她穿着厚厚的棉睡衣出来倒垃圾,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在门口和林亦铖说了几句话,然后笑了起来。那个笑容,他从来没见过。不讨好,不算计,不撒娇,不设防。是那种被养得很好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发动引擎,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古镇。

回到北城的陈家大宅,春节的热闹已经散去。他把那根再也拼不回去的木签放在桌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很多杯之后,他拿出手机,拨出了吴青凌的号码。

“喂。”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吴青凌的声音冷硬地传过来:“大过年打给我,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红着眼眶,语气已近醉意:“你告诉我,那小子哪里好了?老子养了她十几年,她转头就跟别人跑了——吴青凌你给我说句实话——”

“你喝醉了。”吴青凌顿了一下,“惟月有她自己的生活,你放过她吧,她和林亦铖很相配。”

“眼瞎就少讲话。”他骂了一句,把电话挂了。手机被摔在沙发上,屏幕渐渐暗下去。

窗外北城的冬夜沉如铁。

他靠在沙发背上,抬手遮住眼睛。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心口堵得慌,像是有一只手伸进胸腔里,把五脏六腑全攥紧了,不松手。

这一年,她带林亦铖回了陈家。

那是她第一次以正式的身份把一个人带回家。陈妈妈提前两天就开始张罗——让厨房加了南方口味的几道菜,把客厅的花换成了新鲜的红梅,还特意嘱咐陈廷禧“好好说话,别为难人家”。他应了,应得淡淡的。

席敏也在。她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站在门口迎接他们。孩子咿咿呀呀地冲惟月伸手,她接过来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小脸蛋,然后把礼物递过去。

那把长命锁是纯金的,款式选得别致,是她和林亦铖一起挑的。“花的是我自己的工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骄傲——不是“刷哥哥的副卡”,不是“用男朋友的工资”。席敏接过礼物,笑着说谢谢。

晚饭气氛在所有人共同的努力下,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陈妈妈和林叔叔一直活跃话题,席敏得体地附和,连严肃的陈爷爷都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温和的话。只是陈廷禧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偶尔问林亦铖几个专业上的问题,语气不冷不热。林亦铖一一回答,从头到尾没有失过礼。

但是饭后还是失控了。

惟月带着林亦铖逛陈家的庄园。从童年的秋千架走到她以前经常爬的那棵老榕树,从养过的那条傲慢的阿富汗猎犬的墓地走到山茶花圃。山茶花已经谢了,枝头稀稀落落挂着几朵残瓣。她指着花圃跟他说,小时候她最喜欢摘这里的山茶花插在花瓶里放哥哥书房门口,因为曾经他花粉过敏会打喷嚏。他笑她的恶作剧。

她带他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林亦铖环顾着这间她住了八年的房间——墙壁上挂着她滑雪比赛拿到的奖牌、照片,桌上摆着她和吴青川的合照,还有一个装满侦探小说的小书架。他走到书柜前,发现旁边还连着一面更大的书柜,里面塞满了经济学、管理学的专业书,书脊都已泛黄,明显是有年头了。

“这些是你的?”

她愣了一下。那些书不是她的。她几乎从没翻开过。是他十几岁的时候,因为书太多没地方放,“借放”在她房间的书柜里。她后来把这些书塞进角落里,换上了自己的小说。可它们始终没有搬走。

她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牵着他的手走到她最喜欢的角落——阳台上的秋千架。阳台的视野极好,能看见整片后山的松林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湖面。上面栽着的玫瑰还鲜艳,是有人一直在打理。她坐进秋千,他站在背后轻轻推着,她叫他坐上来抱着她,他就坐下,秋千吱呀吱呀地晃着。

波斯猫就是这时候跑进来的。

那只猫通体雪白,一双蓝眼睛眯起来像两颗琉璃珠。它不受打扰地穿过房间,经过他们两个身边时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径直跃上秋千对面的阳台围栏,然后一个利落的起跳,跃进对面房间里男人的怀中。

陈廷禧站在对面的阳台上,白衣黑裤,袖口卷了两折。他稳稳地接住猫,顺了顺它的脊背。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尾巴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

“谢了。”他说。语气客气疏离,像是谁借了他几个亿不还。

然后他抱着猫转过身,门在他身后合上,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寒气。

阳台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秋千晃动的幅度也比刚才多了一点。林亦铖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说外面冷,我们进去吧。她说好。只是在走回房间之前,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对面那扇已经紧闭的玻璃门。猫也不知道是席敏养的,还是他养的。她从来没问过。

那一年他二十八岁,婚姻美满,长子周岁。她刚满二十三岁,带了心上人回家。这本来可以是两个彼此平行的、毫无交集的故事。

可它不是。

第二天饭桌上他对林亦铖的奚落刻薄地让人心惊,她当场就翻了脸。具体说了什么她已经不想回忆了,只记得自己把筷子一搁就站了起来。陈妈妈打圆场说“廷禧你少说两句”。

席敏也赶紧插进一句别的话题。她没听,拉起林亦铖就走了。

从那天起,她和他冷战了整整一个月。

她把他的电话拉黑了。副卡也被停了——不是他收回去的,是她自己扔进抽屉最深处,说不要就不要。

她搬出了陈家,在李家憋屈地待着。她爹李智钧那个癫公阴阳怪气地说她“不是挺能的吗怎么被赶出来了”,她差点把他的轮椅掀翻。和生父大眼瞪小眼地吵了好几架之后,是陈妈妈悄悄递了一张黑卡给她,让她别委屈自己。她接过卡红着眼眶说谢谢妈妈,转头就打电话给林亦铖炫耀:“林医生,要不要陪我去买车,也给你整一辆,当我哥哥对你的赔礼?”

林亦铖在电话那边笑了,竟然真的默契把自己想买的车型号挑选比对好发了过来。

她佯装恼怒:“你是不是想吃软饭了?”

“如果是那怎么办呢。”他的语气里带着宠溺。

她挂掉电话,笑得蹲在李家的院子里直不起腰。同父异母的李燕在厨房窗口偷看,问她什么事这么高兴,她没理。

那段时间,他陪她看了好几处房子。最后定下来的是一栋李智钧让人介绍的独栋小别墅——离林亦铖的医院近,装修她也喜欢,附近还有教堂和下坡就能闻到桂花的小路。她很喜欢。

关于未来,她也在这一年做了决定,想深耕智能医学工程。不是心血来潮——很久以前,她就是因为在爷爷病床前感到无能为力,才终于选定了这个方向。林亦铖第一次听她谈起这事是在夏夜散步时,她提到爷爷最后那些需要靠机器维生的日子,不知不觉把整条街都走完了。他看着她说,那些需要机器的人,未来或许可以因为你少一些遗憾。她不说话,只是把他挽得更紧。

开学之后,他们开始异地。她住校,他上班,周末轮流见面。他值班调休的时候就坐高铁去她的城市,带着他自己做的便当。她把便当带去食堂,室友们凑过来说“又是林医生的厨艺展览”,她骄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平静的生活底下,一直有暗流在悄然涌动。

很多年以后她回想起来,那一年冬天陈廷禧在古镇的漫天风雪里笑着向他们走来的画面,仍然是一个无法绕开的节点。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的重逢,一次彼此客套的试探。

其实从那一刻起,他已经攥紧了手里的网。

网在暗处,她在光里。而他一直没有松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