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了闭眼睛,做了一个决定。
她说服自己这不是冲动。
是非常冷静思考了两秒之后的可靠行动。
凌晨三点的航班。她收拾了一个背包,连吴青川都没告诉,就在网上订了票。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她给吴青凌发了条消息:“帮我请几天假。家里有点事。”
吴青凌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他坐在床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他跟陈廷禧交往了这么多年,对陈家的这一套是非常了解的。她知道该怎么查那些私人调查公司的电话,也知道怎么雇人。她只是——不该知道怎么压下火气。
她更不知道这一天,是她人生真正的转折点。
飞机落地时北城下着雨。
她没有带伞。长途飞行之后整个人憔悴了不少,头发因为机舱干燥微微蓬起来,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她穿着卫衣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在出入境关口排队的时候还被海关多看了两眼证件。
走出到达大厅的那一刻,她看见了雨幕中撑着伞的人。
陈廷禧站在到达口外面的台阶下,一身深灰色西装,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赶来的。伞是纯黑色的,他没有举高,手上戴着一枚她很陌生的尾戒。
她愣了一下。
七八个月没见——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好像瘦了一些,面部线条比以前更硬了。除此之外一切如常。还是那个表情淡漠的哥哥,还是那种永远把情绪控制得滴水不漏的语气。
“上车。”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质问的话,此刻却忽然一个字都不想说了。她低下头钻进他的伞下,距离一下子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干净的洗衣液和须后水,而是酒店空调带来的干燥冷香,和极淡极淡的烟草味。他以前不抽烟的。也许是在她出国之后学会的。
去酒店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车窗外的城市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霓虹灯的光晕在水汽里化开,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她偏着头看窗外,其实是透过玻璃的倒影在看他。
他一直在看前方。侧脸的线条被路灯一明一暗地掠过,看不出任何波动。可他的右手拇指按在方向盘上,那个戒指硌在皮质方向盘套上,他转了好几次都没摘。
车子没有回陈家大宅,而是开到了市中心一座高层酒店的公寓。
电梯升上去的时候,玻璃幕墙外面是这座不夜城的万家灯火,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璀璨。按键上的数字不断倒数,她的心也越提越高。她想起小时候他总喜欢住这种高层公寓,说是“离地面越远越清净”。可她不喜欢这种地方,觉得没有归属感。
房门打开,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眼前是一间装修简约的套房,全景落地窗能俯瞰大半个北城的夜景。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杯还没喝完的咖啡,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她很久以前在陈家见过的旧毯子。空气里是淡淡的烟草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
这是他的私人空间。不是酒店客房,不是临时套房。是他真正住的地方。
“进来吧。”他侧身让出通道,唇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不习惯?陈家那边最近不太方便,你先在这里将就一晚。”
她慢慢走了进去。
两个人在沙发上对坐着,沉默了很长时间。咖啡凉了,窗外雨声淅沥。她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比她预想的要冲得多:“恭喜你要结婚了。”她没有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茶几上那杯冷掉的咖啡。
他微微侧过脸,没有接话。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陈爸爸的事,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他迎着她的目光,“该做的都做了。”
“给了小三一大笔钱,养那个孩子,就是你做的?”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没有否认。
她积压了一路的怒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拔高了半度,每一个字都像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妈妈!你知道她有难过你!她——”
“我知道。”他打断她。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刻刀刻在冰面上,干硬清冷,“所以我才要用最快的方式让那两个人在她面前消失。你懂什么?”
她被他的语气刺到,站起来甩门而去。
他没有追。
他靠在沙发上,听着门重重合上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他也很累。这些天他做了太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事。他不能让她知道,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远没有他说的那么温和。那两个人不会再出现在妈妈面前——是用他们自己都恐惧的方式。
这些事情,他一辈子都不会让她知道。
他想让她干干净净地长大。哪怕在她眼里,他是那个息事宁人、对父亲出轨满不在乎的冷血儿子。
就行。
第二天,她拉上吴青川,雇了几个人,举着大喇叭和横幅在小三公司楼下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大会”。
横幅是她亲手写的,红底黑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吴青川负责喊口号,喇叭开到最大音量,震惊了整条街。保安看着他们人多不敢动手,有人报了警,但没人敢上前拦。
她还没打上去——陈廷禧的车就停在了路边。
他从车上下来,西装外套都没来得及穿。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色铁青。在一群人的注视下,他穿过围观的人群,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一步。
“闹够了没有?”
“没有!”她甩开他的手,大有一副你不让我报仇我就连你一起打的架势。
他没再说话。只是弯腰把她整个人拦腰抱起来,塞进了车后座。关门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吴青川想上去拦,被他的眼神钉在原地。
车里她还在闹腾。踢座椅靠背,用背包砸他的肩膀,嘴里骂着他在德国时学来的德语粗口。他没有躲,也不还手。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握住了她还在空中挥舞的手腕,轻轻按了下去。
“够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很累。
她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在她的印象里,哥哥是不会累的。他可以加班到凌晨第二天还能起来开会,可以在祠堂被关三天出来还跟她斗嘴,可以在所有人都慌乱的时候保持冷静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他从来不会疲倦。
可是刚才他那一声,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车子在一栋陌生的宅子前停下。
“这是哪里?”她问。
“席家。”他拉开车门,“来都来了,见见你未来的嫂子。”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个不出错的笑。
她这才想起来,他快订婚了。
席敏给她的第一印象很好。说话温柔体贴,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递茶给她的时候手指修长素净,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多余的配饰。她甚至主动和惟月聊起德国的生活和学业,不时点头,听得专注而真诚。
有那么一瞬间,惟月几乎要觉得这场联姻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
但紧接着她想起陈妈妈,想起那个在电话里强忍着泪水说“妈妈没事”的女人。她的心又硬了起来。
吃了半顿饭,她借故去洗手间,实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席家的全家福,每个人都在笑,看起来幸福美满。她想起陈家客厅里的那张全家福——现在照片里的四个人,还能像从前那样坐在一起吗?
她掏出手机,把陈廷禧的电话拉黑了。
回到席家客厅的时候,席敏正低头抚着手边一只波斯猫。那只猫通体雪白,慵懒地躺在她的膝头。她抬头看见惟月,笑了笑说:“这只猫叫雪团,是你哥哥送我的。”
她点点头,说“挺可爱的”。然后客气地道了别,跟着陈廷禧走出席家大门。
送她回酒店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最后他问:“席家……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看着车窗外面,“嫂子人好看,性格也好。我祝福你们。”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片刻后松开,没说什么。
她在前一天晚上其实就收到了陈妈妈报平安的电话。电话里陈妈妈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常,只说自己在林叔叔那边住几天散心,让她不要担心,安心回学校读书。
第二天一早陈廷禧送她去机场。还是那个安检口,还是他不远不近地站在玻璃后面。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登机口,身后他还在原地站着。他没有招手,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桥的尽头。
和在德国时一样。也和过去很多年一样。
角落里她的手机还没有开机。等飞机落地德国之后,她会收到妈妈的一封邮件。妈妈在邮件里告诉她,让她安心,家里一切都好。末尾妈妈提了一句:你哥哥给你账户里转了一些生活费。
她打开账户看了眼。副卡的额度从之前二百五十块恢复到了无上限。
她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任何人的消息。
那天晚上,她在实验室值班室的折叠床上将就了一夜。她不想回公寓——那边只有自己一个人,太安静了。
远处的教堂钟声敲了十二下。新的一天了。
而她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那条银色脚链,蓝宝石在黑暗里,依然折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
像一个人远远望过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