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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自由与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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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的秋天比北城来得更早。九月下旬,校园里的梧桐叶已经开始转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了满地。惟月站在学生公寓的窗前,看着外面陌生的一切——宫殿一样的房子、尖顶的教堂、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上雪线若隐若现——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

自由了。

她终于自由了。

刚到德国的头一个星期,她把这种感觉挥霍到了极致。和一群刚认识的同学去滑雪,从雪道上俯冲而下,速度带起的风灌满她的冲锋衣;去慕尼黑的啤酒节,端着一升装的啤酒杯和德国大汉拼酒,毫无悬念地两杯就倒;凌晨三点和同学翻进已经关门的游乐园,坐在摩天轮的最高点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保安在下面举着手电筒用德语骂人,他们笑成一团。

她给陈妈妈发消息报平安,措辞乖巧:“室友很好,课程很有趣,周末和同学出去短途旅行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唯独不提自己那所谓“短途旅行”,其实是一个人背着雪板坐了两个小时火车去奥地利,就为了滑一条不要命的野雪道。

她把那股被压抑了多年的劲头全撒了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小兽,一朝获得自由,不知道往哪里跑,就四处乱撞。

陈廷禧没有管她。甚至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她曾经担心自己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盯着。起初她还小心翼翼地留意周围——从公寓到教室的这段路,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周末和同学出去玩时——都没有可疑的面孔。咖啡厅里坐着的德国老爷爷,图书馆里趴在桌上睡觉的学生,公交车站看报纸的中年男人,都像是素昧平生的正常人。

偶尔她会下意识摸一下脚踝上那条银色链子。来德国后不久她换了一条新的脚链,觉得蓝色宝石和自己的穿衣风格不太搭。可她又不舍得把原来那条丢掉,就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偶尔打开抽屉拿东西的时候会看见它,银链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灯光下,那颗蓝宝石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她想,他真的信守了承诺。说把她送出国眼不见心不烦,就真的不管她了。

这个认知让她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但这种失落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吴青川来了。

那天下午她刚从教室出来,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愣了一下——这个号码她已经存了好多年了。

“喂?”

“开门!哥哥我就在你公寓楼下!”

她跑到窗口往下看,吴青川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冲锋衣,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仰着脸冲她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身上穿着一件印着“世界那么大帅哥我想去看看”的T恤,是那种地摊上十块钱一件的印刷质量,领口洗得变形了还穿。

“你怎么来了?!”

“分手了呗。难过得要死,不出来散散心会抑郁的。”他理直气壮,“你忍心看你的发小抑郁吗?”

她懒得拆穿他。他一年到头不知道要分多少次手,每次分手都要大张旗鼓地疗情伤,疗到下一任出现为止。

吴青川就这么住了下来。他搬进她隔壁那栋公寓——准确地说,是吴青凌的公寓。吴青凌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套房,当初和陈廷禧一起来德国留学时买的,后来一直在那里没动过。此刻吴青凌应该在新加坡还是什么地方出差,所以吴青川顺利从他哥的管家那里骗到了钥匙。

他们开始了在德国最疯的一段日子。

她带他滑遍了所有她探过路的雪山,看他摔得鼻青脸肿还死不认输地爬起来继续滑。两个人去看大尺度秀,他全程用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她就在旁边翻白眼说你不是自称情场老手吗这都受不了。他们扮成街头艺人,她弹琴他跳舞——她好歹是学过小提琴的,虽然弹得不怎么样但糊弄外行够了;他跳的舞难看到围观群众往琴盒里扔零钱求他们快走,他自我感觉良好地解释说“这叫行为艺术”。

他们去潜水,吴青川差点被海胆扎成筛子。去贫民窟被几个纹身大哥盯上,他拽着她的手撒腿就跑,跑出了他人生中最好的百米成绩。事后从新闻里得知当天那片区域发生了黑人帮派交火,有流弹打中了他们白天刚坐过的那张长椅。他在新闻截图底下连发了三个吓哭的表情,然后就去中餐馆给自己和惟月一人点了一杯超大杯奶茶压惊。

他们宅在别墅里打游戏,打通宵,饿了就去吴青凌家的冰箱翻东西吃,天知道在异国他乡有口吃的多不容易。吴青凌回国出差不在,但冰箱永远是满的——不是佣人备的,他自己会做饭。吴青凌做菜是真的好吃。红烧排骨、糖醋鱼、麻婆豆腐,摆盘也讲究,在瓷盘边上放朵烫过的西兰花,说是“体面”。吴青川吃相狼狈,每回都像饿死鬼投胎,被他哥面无表情地拍开后脑勺:“慢点。”

吴青凌对惟月一向没什么好脸色。她是知道的。每次她去蹭饭,吴青凌都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话不多,偶尔开口必定刻薄。有一次她帮他洗菜,洗完端过去,他看了一眼就说“叶子里的泥还在”,让她重洗。她忍着脾气重新洗了一遍,端过去又被他拦住了——嫌她洗完没甩干水,砧板都溅满水花了。

她想发作。

但是——他做的红烧排骨实在太好吃了。

为了那口吃的,她忍了。

其实接触久了她发现吴青凌也不是真的讨厌她。他只是对所有陈家的附庸都保持距离,这是他在这个圈子里自保的方式。有时候她深夜做作业做到很晚,对面楼上的灯也亮着。他在备课——他回国后在学校里挂了个副教授的衔,偶尔飞过来处理课题。隔着两扇窗户和一条窄窄的社区马路,两个人都醒着,但什么也不说。

只有一回,她从图书馆回来遇上暴雨,没带伞,浑身湿透地冲进公寓大门。他刚好在楼下取快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递过来一把伞。她接过来道了谢,上楼之后才发现那把伞上印着陈家家族银行的LOGO。是当年陈廷禧在这边读书时落在他车上的旧伞。

她把伞晾在浴室里,站在淋浴底下冲了很久的冷水。

圣诞假期的时候,学校彻底空了。吴青川被家里催回去参加祖母的寿宴,苦着一张脸被押上了飞机。惟月一个人留在公寓里,白天睡到自然醒,晚上打游戏到半夜,日子过得昏天黑地。

平安夜那天,她一个人去超市买了一棵打折的小圣诞树,摆在客厅的角落里,挂了几串彩灯和一盒姜饼人。彩灯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客厅都被暖黄色的光笼着,看起来终于不那么冷清了。

她拍了张照,犹豫了一下,发给了陈妈妈。然后又犹豫了一下,没有发给陈廷禧。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吃姜饼人,给吴青川打视频。吴青川在宴会上被一群亲戚围着敬酒,苦不堪言,对着镜头做鬼脸说“救救我”。她笑得前仰后合,挂掉电话之后,客厅重归安静。

彩灯一闪一闪的,姜饼人嚼在嘴里甜得发腻。她靠在沙发上,把电视调到音乐频道,里面正在播平安夜的赞美诗。窗外下起了小雪,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很久没有亮起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的,她发了一句“到德国了”,他回了一个“嗯”。

她打了几个字:哥哥圣诞快乐。然后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德国下雪了。还是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调到静音屏朝下扣在桌面上,裹着毯子在圣诞树的微光里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天陈家大宅里也是难得的冷清。席家送来了订婚宴的请柬样本,陈妈妈和林叔叔在客厅里商量菜色,大宅灯火通明,热闹得几乎有些不真实。唯独席敏注意到了陈廷禧在大家举杯祝酒时看了一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通知,很短,他瞥了一眼就把屏幕灭了。

“是妹妹吗?”席敏微笑着问。

“不是。工作消息。”他朝她举了举酒杯,笑容得体好看。

屏幕上的定位系统,在五分钟前推送了圣诞树与灯光之下,她蜷在沙发里睡着时的位置。姜饼人还剩了半块,放在抱枕旁边没吃完。不自觉地,吴青凌白天刚放进冰箱的那盒布丁让管家替他在厨房热上了一份。面朝着落地窗的方向,席敏的影子落在玻璃上,他看了那方向很久,像在想着什么。

新年之后她终于安分了一点。不是因为玩够了,是因为学校发了一封措辞严厉的邮件,提醒她出勤率不达标,再这样下去可能会被退学。

更可怕的是陈妈妈在电话里说,如果她再不好好上课,就亲自飞过来陪读。

“你妈要是来了,咱俩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吴青川脸都白了。

惟月也吓得不轻。她连夜把公寓里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和吴青川一起买的游戏机、滑雪装备、派对用的荧光棒——全部打包塞进了储物间。吴青川被迫搬去他哥那边暂住,只能趁陈妈妈不在的时候过来蹭个饭。他甚至不知道这其实是吴青凌默许的。吴青凌给他的回复极其简洁:“人别给我领回来,其他随便。”

她开始规规矩矩地上课。穿得也像个学生样了,头发扎起来,戴着眼镜去图书馆自习。交作业、做小组讨论、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她本身就是聪明的,一旦认真起来成绩很快就上去了。

陈妈妈派来的管家每周发回去的报告也逐渐变得千篇一律:二小姐本周没有旷课。二小姐周末去了图书馆。二小姐和同组的同学一起完成了课题作业,得了A。

陈廷禧收到这些报告的时候,也只是扫一眼就把邮件关掉。

他最近很忙。陈家的产业进入重组期,各方利益角力,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偶尔半夜批完文件,会想起她在德国的日子——不知道她那个叫吴青川的同学又被她灌了多少杯奶茶,不知道阿尔卑斯山的雪场这周开不开放,不知道她在课堂上做小组作业的时候是喜欢神游还是摸鱼。

有关她的所有细枝末节都在他脑子里存着。根本不需要管家汇报。

但他从来不去调监控看她的社交账号。他只是在汇报上批一个“阅”字,然后通知吴青凌,让她小组团队里那个总迟到的德国组员换个靠谱点的。

就连吴青凌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一个可有可无外姓人的课题作业这么上心。也许只是顺手的举手之劳吧——吴青凌这样告诉自己。

安稳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春天。

那天的变故和她的生活本来毫无关系。

她在图书馆赶一篇期中论文,手机震动了几下,是国内推送的财经新闻。她扫了一眼标题,愣住了。

“陈家高层震荡:陈父婚外情曝光巨额财产分割进行时”

她拿着手机走出图书馆,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反反复复把那篇新闻看了三遍。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起来就读出了一种陌生的荒谬感。

陈爸爸有私生子。

新闻里说那个女人是陈父大学时期的初恋,两人一直有往来,孩子都已经上小学了。陈家对外宣称不知情,但知情人透露早在半年前就已有端倪。

她站在窗边,手指握在手机壳上,不自觉地越收越紧。她盯着那个标题,第一个想到的竟然不是陈爸爸,甚至不是那个素未谋面的私生子——她想到的是陈妈妈。

妈妈知道吗?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她自己发现的,还是别人告诉她的?她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她现在还好吗?

她拨了陈妈妈的电话。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她打给陈廷禧。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边很安静,没有开会声,没有走路声,只有很轻很轻的风声,像他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他似乎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又拿回来。她没有察觉这个细微的动静,只是劈头盖脸地问:“妈妈呢?她怎么样了?”

“妈妈没事。”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早就知道她会打来一样,“林叔叔在陪她。一切都处理好了。”

“什么叫处理好了?”

“财产分割昨天就签了。那两个人和妈妈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冷静让她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那是他的父亲,他怎么能像在处理一桩普通的商业纠纷一样?

“你怎么能——”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你怎么能让那两个人拿到钱?”

“法律上他们有权利分到那一部分。与其打官司拖上几年,不如一次性了结。”他依然不紧不慢,“这对妈妈是最小的伤害。”

她气得浑身发抖,脑子里嗡嗡作响,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在德国好好上课。这边的事不用你管。”他顿了顿,“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哥哥——”

“挂了。”

他把电话挂断了。

她站在图书馆走廊里,抓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落地窗外是德国春天特有的明亮阳光,草坪上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躺着晒太阳,笑声隔着玻璃隐隐约约地传进来。这一切和她此刻的心情毫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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