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家之后,惟月消停了好一阵子。
不是不想折腾,是身体不允许。骨折的腿要养,打了钢钉的手要复健,脸上的伤口要按时涂药。陈妈妈不准她出门,吴青川也不敢来约她——倒不是怕陈妈妈,是怕陈廷禧。
上次飙车场事件之后,吴青川被他哥关了一个星期禁闭,连手机都被没收了。放出来那天第一件事就是给惟月发消息诉苦。发出去的消息不是没有回音,而是发不出去——他被拉黑了。
他拿发小的手机打过去,刚接通就被挂断。再打,再挂。反复五次之后,他确信惟月没存这个号码。他只好写邮件——这年头做发小做到要写邮件,他觉得自己混得太惨了。邮件内容如下:
“姐,我错了。你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吧。我不该带你去飙车场,不该偷我哥的卡买车(虽然本来也想买),更不该在你摔断腿之后还给你发自拍说滑雪场人好多你不去真可惜。我真的错了啊。你快理我。”
三分钟后,黑名单解禁。她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已阅。
吴青川想跟她斗嘴,忍住了。他想起那天她摔下去的画面,到现在还有点后怕。那几秒钟像慢镜头一样,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鹿从树丛里窜出来的时候他刚铺好缓冲垫,站直了腰。她完全可以往右边摔,他甚至已经提前铺好了海绵。可她硬生生撞上去了。
不是来不及。是她没想躲。
他在医院里把这件事告诉冰块脸吴青凌的时候,吴青凌眯着他的桃花眼,反问了一句:“她是不是故意的?”
吴青川当时说不可能,怎么会有人故意把自己摔成那样。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盘桓了很多天,越想越不对劲。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猜测。包括陈廷禧。
而陈廷禧那段时间也并不好过。
赛车场事件后他和女明星分手了。分手分得干净利落,没有狗血没有拉扯,只是一条消息:“以后不用等我了。”苏曼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上妆,给她梳头的造型师说她当时笑了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说了一句“知道了”。
后来有一篇八卦稿写到了这件事,标题叫“娱乐圈真情实感都是昙花一现”。狗仔拍到苏曼云收工后一个人坐在保姆车里掉了两滴眼泪,配的图是陈家大少在公司开董事会的冷峻侧脸。评论区纷纷站队,大部分都在骂渣男。惟月用小号在热搜评论里跟人对喷了一下午,到底没说破自己是谁。
分手之后没几天,陈廷禧开始正式相亲。席家长女,门当户对,端庄大方,长相也不差,是那种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未婚妻人选。他接受了安排,去席家吃了几顿饭,和席小姐看了几场电影,被狗仔拍到过两次。照片里他替她开车门、撑伞,举手投足间绅士又疏离,像在完成一份无可挑剔的工作任务。
消息传到惟月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复健室里咬着牙拉弹力绳。病友的家属在看手机,念出声来:“陈家与席家好事将近……”她手一松,弹力绳飞出去弹在墙上,医生被她吓了一跳。
“没事。手滑。”她把弹力绳捡回来,继续拉。
她告诉自己这是好事。哥哥成家了,就没那么精力管她了,她就可以彻底自由了。吴青川约她去滑遍全世界的雪山,她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心里这样想,可整整一星期,她看到他的时候都会莫名其妙地扭头走开。他喊她吃饭,她说“不饿”。他问她功课,她说“做完了”。他在书房加班到深夜,她路过门口停了一下,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语气温和地说“敏敏你喜欢什么款式的戒指”。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她把门关得很轻。然后往反方向走,下楼,出院子,在大门外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夜风很凉。三月的北城还没有真正入春,风里带着残留的寒意。她穿着单薄的家居服,没穿外套,抱着膝盖,抬头看天上那弯冷冷清清的月亮。
那年她十五岁,来陈家第八年。
她还没有意识到,再过不久,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出国的事是他提的。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他轻描淡写地说:“德国的学校我已经联系好了,下学期开学报到。”语气就像在说“明天吃鱼”。
陈妈妈第一个反对,理由是孩子还小,一个人在国外怎么行。陈爷爷也不太赞成,觉得女孩子不必跑那么远读书。最离谱的是李智钧——她那个几乎从不露面的亲生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亲自登门,和陈爷爷聊了一整个下午,大意是“她是我女儿我不同意她出国”。
最后所有的反对票都没用。
因为他只说了四个字:“我已经定了。”
他说话的时候在切牛排。餐刀划过瓷盘发出轻微的声响,头也没抬。
饭桌上一时静默,然后陈妈妈重新起了个话头,这件事就算默认了。他就是这样的人。看上去从不管她的小事——她逃课他懒得追,她玩疯了回来他不骂,她要和吴青川混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真正的大节点上,没有人能拗得过他。
出国前那个夏天,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避着他。
他去公司她不粘他了。他回家吃饭她就埋头扒饭速战速决。晚上他在书房加班她也不像以前那样去敲门借漫画书了。有一天她甚至悄悄把她书柜里那些被他强行塞进去的经济学大部头全搬了出来,换上了自己买的小说和漫画。那一摞泛黄的专业书被整整齐齐码在走廊里,等着佣人来收走。
他路过时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之后那几天她一直提心吊胆,怕他发作。书柜是他喜欢的样式,他当初把自己的书塞进她房间的时候就说得很明白——“你这间房朝向最好,书柜放在这儿利用率高。”其实一楼有更大的书房,二楼也有空房间,他就是故意的。
但她等他发作等了一个星期,等来的是一张去德国的机票。
而在这件事的背后,还有另一场说不清楚的告别。
离开前最后一个月,陈廷禧带她去飙了一次车。
她也不知道自己前一晚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也许是怪他只跟她说“别闹”,也许是怨他把她的书全剔出去之后又开始忙着应付席家那边的订婚安排,也许只是因为太郁闷了——她趁全家人在院子里搞烧烤的时候,跑到阳台找到他,从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哥,你飙车怎么不叫我了。”
他侧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点酒气:“你要去?”
“去。”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拽过车钥匙。
那是凌晨一点。大多数飙车族都已经回家了。空旷的盘山公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引擎的轰鸣声惊起林中的宿鸟。他把油门踩到底,速度表上的指针一路向右。转弯处根本不减速,漂移过弯时车尾几乎是擦着护栏过去的。
她系着安全带,手抓着扶手,没说话。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不怕速度。但那种速度——车轮在弯道外侧只有一掌之隔就是悬崖,碎石被轮胎碾过,噼里啪啦地坠入深渊,她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到——那种速度让她心跳陡然加速。
不止是心跳加速。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飞出这个弯道了。车速太快,离心力把她的身体往车门方向猛推,安全带勒得肩膀发疼。车窗外是她从未从这个角度见过的东西——没有路,没有护栏,只有深渊和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