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叫出声：“哥！！！”

他没有回答。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绷得很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路。

车停了。

他停在观景台上，从车窗里扔出烟头，猩红的火星还未落地就被夜风卷走了。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他灭了车，车厢陷入寂静。没有引擎声，没有风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还学不学了？”他问。声音很轻，和油门踩到底时的疯魔判若两人。

她的腿还在抖。从副驾驶上下来的时候差点直接跪下去。她扶着车门勉强站直，膝盖软得不受控制，腿弯一弯，真的单膝点了一下地。

他靠在车头看着她，顺手把自己指间那根烟按灭在随身的烟灰盒里。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你活该”的嘲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纵容的笑。

“求婚还是求饶？”

她白着脸，脱口而出：“再也不敢骗哥哥了。”

他没说话。打开车门把她塞回副驾驶，给她系好安全带，手不经意地在她发抖的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受伤。

然后他调转车头，用完全正常的速度开了回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膝盖上全是淤青——不是摔的，是全程在车上肌肉绷得太紧了。她自己给自己涂了药膏冰敷，然后和睡在客房沙发的吴青川视频通话。

“我觉得我哥想杀了我。”她压低声音说。

吴青川打游戏打到一半分神看她，嘴上还叼着冰棍，一脸茫然：“啊？你发什么癫？”

“他刚才飙车差点把我们俩都送走。真的，就差一点点。轮子都冒烟了。我到现在腿还在抖。”

“那你下次别坐他副驾了呗。”吴青川毫不走心地劝了一句，重新投入到游戏里，“我哥也骂我了，说再带你翻墙他就把我皮扒了。你看我多冤，明明每次都是你带头。”

又说了几句，她关了视频，靠在枕头上抱着膝盖揉淤青。

她其实不觉得他会真的杀了她。但她清楚地接收到了一条信息：他不能再接受她用命威胁他了。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如果你再敢拿自己的命来要挟我，我就陪你一起下地狱。

这话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可她全懂了。

出发去德国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夏末秋初，阳光饱和得能从树叶的脉络里滴出金来。陈妈妈在机场抱着她哭了又哭，往她包里塞了不知多少吃的用的，又千叮咛万嘱咐管家要照顾好小姐。

陈廷禧送她到安检口。没有哭，没有拥抱，只在她转身的时候把一只小小的锦囊塞进她的掌心。

“妈给你的。戴着吧。”

她接过来，入手微沉。锦囊里是一条极细的银链，坠着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打磨得不甚精致，但颜色很特别，像是深海的颜色。

“这是什么？”

“辟邪的。大师开过光。”他的语气淡淡的。

“哦。”她把链子套在脚踝上，尺寸刚好。她抬头看他，笑了笑，“谢谢哥哥。我走了。”

“嗯。”

她拉着箱子往里走，走了几步回过头，他还在原地站着。阳光从安检口上方巨大的玻璃穹顶倾泻而下，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他朝她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像是在说：去吧。

她转回身，再也没有回头。

飞机起飞时她靠在舷窗上，看着底下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心里分不清是轻松还是别的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摸到脚踝上那颗冰凉的蓝色宝石，忽然想，他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了？

他不是从来不信神佛的吗？

同一时刻。陈廷禧坐在机场的停车场里，没有发动车子。

他打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定位软件的界面。一个小小的蓝色光点正在向西北方向移动，速度慢慢加快。

他把那枚小小的定位器伪装成一块打磨过的海蓝宝石，送给她。编了一句大师开光的瞎话。

她在飞机上摸那条链子的时候，他正在地下停车场里看着屏幕上的那个蓝色光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他关掉了手机。

发动引擎的时候，后座的秘书递过来一份文件。席家那边已经开始筹备订婚宴的场地了。

“跟席小姐说，”他打着方向盘，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场地让她选。我都可以。”

他是真的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去机场送个人还要掉眼泪。忙到可以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右手无名指上有被烟烫到的旧疤痕，刚刚已经在方向盘上蹭得发红。

他送走的从来不是一个妹妹。是他养了十年、用尽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方式去护着、去管着、去圈着的小姑娘。

他把所有的贪心和不甘都按在手心里。然后松开手，放她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