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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雪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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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冬天,惟月回了江家。

江爷爷的病来得很快。入秋时还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两圈,到了冬月初就下不了床了,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架子,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唯有那双眼睛还清明,看人的时候依然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

江家请了最好的医生来,但每个人说的都是同一套话术。惟月守在病榻边,给爷爷喂药,给他擦脸,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枪,批过不知多少份文件,拍过桌子骂过不知多少人,此刻却枯瘦得只剩一层皱巴巴的皮包着骨头,轻得让她不敢用力握。

“月月。”有一天下午爷爷忽然唤她,声音哑得她差点没听出来。

她连忙凑上去:“爷爷,我在。”

“别守着我了。该回陈家就回去。”

“我不走。”

“傻孩子。”他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劲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爷爷老了。人都是要死的。你该过你的日子。”

她把脸埋进那只枯瘦的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没有哭。从来到江家的第一天起她就没哭过。江家和陈家不一样,这里到处都是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但她更觉得孤独。那些远房亲戚看她的目光里掺杂着太多情绪——怜悯、嫌弃、利用、算计。每一个人都在问自己能从江老爷子的遗嘱里分到什么,没有人在意这个瘦弱的小女孩愿不愿意待在这里。

只有爷爷是真的关心她。可爷爷快要死了。

江老爷子去世那天是个晴天。

冬日难得的暖阳照在庭院里,枯黄的草坪上落了薄薄一层霜,被阳光一照亮得刺眼。惟月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看着护工把白布拉过爷爷的头顶。有人在她身后哭,有人在她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她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一年,她好像忽然被人抽走了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对活着的热情,也许是一直以来支撑她的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她不再翻墙逃课了,不再和吴青川去飙车了,甚至连最爱的滑雪也不提了。每天按时上课、按时回家,陈妈妈跟她说话她就答,不说她就安静地待着。

“她懂事得让人心疼。”陈妈妈在电话里和陈廷禧说。

陈廷禧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我过两天回去”,就把电话挂了。

他回去那天,正好碰上她坐在客厅里对着窗外的山茶花发呆。

“哥。”她叫了他一声,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跑过来拽他的袖子。只是安静地抬头望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那株山茶。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很不舒服。

以前她是会来的。以前她会扑过来,抢他手里的袋子,翻里面有没有给她带的礼物。没有的话就开始翻他的口袋,掏他的钱包,说“哥哥欠我的,记账上”。

现在她就坐在那里,像一株被移栽的花,根系还没有抓住泥土,叶子就开始蔫了。

他走到她旁边,坐下来,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对着窗户坐了好一会儿。

“花谢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株山茶确实谢了一地,红色的花瓣落在青石台阶上,被冬雨打得稀烂。

“会再开的。”他说。

她没有接话。

又过了很久,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给她盖了条毯子,站在旁边低头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秘书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点事。惟月以前在江家附近有没有走得近的朋友?……女的。帮她出过头的那个。还有,红楼那件事,把卷宗调过来。”

他挂掉电话,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理了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她的呼吸很轻,睫毛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翕动,睡梦中忽然皱了一下眉,像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眉间。那一小块皱起来的皮肤,像一个小小的结。

“谁欺负你了?”他低声问。明知她听不见。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欺负她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是那些桩桩件件叠在一起的无力——爷爷的死,亲生母亲的消息,江李两家的旧账,还有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本不该承受的那么多恶意。

可他只能一个一个去解决那些具体的问题。没办法替她活,没办法替她痛。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和陈廷禧有关的剧变发生在同一年。

他喜欢上了一个比他大十岁的女明星。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陈爷爷气得摔了拐杖,把他关进祠堂反省。他不吃不喝不认错,像一块浸了水的顽石,任谁劝都不动。

女明星叫苏曼云,是那种温婉大气的长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在一部民国剧里演的女二号圈粉无数。陈廷禧认识她是在一场慈善晚宴上,她穿了一身素白的旗袍,在台上唱了一首《月圆花好》,唱得满堂喝彩。他在台下看着她,那天晚上就在后台门口等到她,请她喝了一杯咖啡。

从那以后,他像变了个人。

陈家的产业他不怎么上心了,席家那边安排的相亲他全部拒了,连陈妈妈苦口婆心的劝说也当耳旁风。他一有空就往苏曼云的剧组跑,带着花带着礼物,在横店的摄影棚外面一等就是一下午。苏曼云一开始还客气地拒绝,后来大约是觉得这个大少爷的热度不会持续太久,就随他去了。

没想到他越陷越深。

“他疯了。”吴青川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

惟月没有发表评论。她正烦着自己的事。

江爷爷去世之后,她消沉了一段时间,然后误打误撞认识了一个女孩子。

对方叫沈棠,和她差不多大,但家境天差地别。沈棠的父亲早逝,母亲在菜市场卖菜,下面还有一个先天心脏病的妹妹。她自己在夜场当服务员,被一个富二代纠缠,那富二代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纨绔,手段下作,花钱让人把沈棠的妹妹从医院赶了出来,就为了逼她就范。

惟月是在抓吴青川从酒吧里逃单的时候撞见这一幕的。富二代揪着沈棠的头发往外拖,沈棠满脸是血还咬着牙不哭。惟月的火气当场就上来了,她摔了吴青川的包,冲上去一脚踹在那个富二代的后腰上。

“你谁啊?!”富二代疼得松了手,回头一看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刚要发作,吴青川已经从后面扑了过来,两个人一个绊腿一个锁喉,配合默契得像是排练过。

那天他们三个人从酒吧后门跑出去的时候,身后的追兵被陈家的保镖拦在了巷子里。沈棠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喘气,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惟月递过去一张纸巾,问她叫什么名字。

后来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惟月把沈棠当成了朋友,带她回家吃饭,介绍给陈妈妈认识,让她辅导自己的功课,偶尔还带她去参加一些聚会,“帮她勤工俭学”。吴青川在旁边冷眼旁观,总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但他又不敢说什么——说错了他怕惟月翻脸。

他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陈廷禧。那天陈廷禧刚从祠堂被放出来,心情本来就不好,听他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让她吃点亏。不然永远不知道人心险恶。”

“你不管?”

“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忙。再说她现在这个状态,”他顿了顿,“有个人陪着,也不全是坏事。”

吴青川挠挠头,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沈棠暴露身份那天,惟月差点被下了药。

那天是沈棠的生日。她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摆了一桌小菜,买了瓶红酒,说要和惟月好好喝一顿。惟月不太会喝酒,但被沈棠劝了几杯,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她在沈棠去厨房盛汤的间隙,无意间瞥到杯子底部的异样——光线折射下,杯壁上粘着细微的白色粉末。

她喝下去的酒已经有三分之二了。

她没有声张,在沈棠回来后依然有说有笑地喝了最后一口酒,然后捂着头说有点晕,想躺一会儿。沈棠扶她到床上,给她盖了被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惟月睁开眼睛。她翻了个身,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在浴室里吐了个干净。

她没有当场发作。她等了两天,等到自己的身体完全恢复,然后带着吴青川和几个保镖找到了沈棠。

还是那条巷子,还是那堵冰冷的砖墙。沈棠被按在墙上,面色惨白。

“为什么?”惟月的声音很轻。

沈棠咬着嘴唇不说话。她的目光到处躲闪,最后终于认命般地闭了闭眼:“那个男的……他是我男朋友。所有的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局。”

惟月愣在原地。那个打她的富二代,是她男朋友?

“我们缺钱。缺很多钱。他答应我,只要把你骗出来……”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因为她看见了惟月的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被背叛的痛苦。是一种平静的、了然于心的失望。

“你妹妹的心脏病是真的吗?”

“……真的。”

“你的伤呢?”

“真的。”

惟月点了点头。她抬起手,给了沈棠一巴掌。不重,甚至没有留下印记,但沈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笔钱,我会想办法帮你筹到。”惟月说,“但你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转身走的时候,她听见沈棠在身后喊了一句:“对不起——”

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很久没有出来。陈妈妈端着晚饭来敲门,她说吃过了。吴青川打电话来,她挂了。最后是陈廷禧推门进来的——他有她房间的备用钥匙,从来不用,这是第一次。

她蜷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小小的球。他走到床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被角往下拉了拉。

她的脑袋露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泪痕。

“吃一堑长一智。”他说。

“你是来笑话我的吗?”

“不是。”他在床沿坐下来,“我是来告诉你,红楼背后的人已经打过招呼了。那个酒吧关了,有些证据也销毁了。但沈棠被送去了疗养院,她妹妹的手术费也到位了。你那个朋友……”

“她不是我朋友。”

“好,她不是。”他难得没有顶她,“但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掺和这种事。你才多大?这种事还轮不到你管。”

她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可是我就是想管。”

“你管得了吗?”他的语气平静,“出了陈家,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以为你是谁?”

这话不好听,但他说的是真话。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拉到下巴上,看不见表情。

“我想帮她妹妹。”她的声音像蒙着一层闷闷的回声,“她妹妹才几岁,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生下来就要死?”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

她以为他走了。

第二天她吃早饭的时候,陈妈妈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她说想去疗养院看看沈棠。陈妈妈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微变了,看了惟月一眼。

“怎么了?”她问。

“没事。你哥的秘书打电话来说,沈棠妹妹的手术费已经交了,心脏移植的配型也在做了。让你别挂念。”

她筷子夹着的小笼包停在了半空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小笼包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陈妈妈看她腮帮子鼓鼓的,觉得像一只小仓鼠,忍不住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到了学校她打开手机,翻到他的微信,打了十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符号过去:一个大拇指。

他回了一个:滚去上课。

她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唇角有一点弯。

他又管她了。这种感觉,好像也挺好的。

那年冬天,惟月参加了一场滑雪比赛。

赛事规模不算大,但奖金足够支付沈棠妹妹后续的治疗费还有余。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只是在报名的截止日期最后一天把报名表发了过去。

吴青川知道后急得跳脚:“你疯啦?那比赛是官方的,参赛选手都是专业队的,你一个野路子去凑什么热闹?!”

“我野路子也能滑。”她不服气。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你能不能跟你哥说一声?他知道了又要发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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