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着呢。”她低头整理雪板,语气淡淡的,“跟他的女明星谈恋爱谈得都快不回家了,哪有空管我。”
这倒是事实。最近陈廷禧和家里杠上了,非苏曼云不娶,气到陈爷爷摔了拐杖把他关禁闭。他绝食抗议,饿了两天被放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接苏曼云下班。照片被狗仔拍到了,登上了娱乐版的头条,标题是“豪门公子痴恋女星,家族反对仍不离不弃”。
惟月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吃早餐,差点把牛奶喷出来。她给他发了条微信:哥,你这觉悟可以啊,为爱对抗全世界。
他回得很简洁:少看八卦。
她又发:嫂子好看,配你便宜你了。
他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声音冷得像刀子:“你刚才管谁叫嫂子?”
“……我错了。苏小姐好看,苏小姐配你是你赚了。”
他把电话挂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候他已经和家里达成了某种协议——他可以暂时不联姻,前提是他得回去上班,把所有落下的工作补回来。他嘴上说着“绝不低头”,实际上天天加班到凌晨,把她逃课瞎混的时间全用在了疯狂弥补业绩上。
她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比赛要开始了,奖金她一定要拿到手。
赛前几天在训练中都算顺利。她一路晋级到了决赛,状态不错。决赛前一天下午,她和几个选手一起上了赛道做最后一次适应性训练。
事故就发生在那个傍晚。
雪山上起了薄雾,能见度比白天差了一些,但还在安全范围内。她沿着标记好的赛道往下滑,速度控制在比赛时百分之八十左右,是个稳妥的训练强度。滑到赛道中段的时候,左侧的防护网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鹿从树丛里猛窜出来,直直地冲上了赛道。
她已经在高速下滑的过程中,转向已经来不及了。如果她往旁边摔,右侧是吴青川提前铺设的软垫缓冲带,最多是崴个脚摔一脸雪。如果她硬撞上去——她来不及多想。
她硬撞了上去。
鹿受了惊疯狂挣扎,蹄子踹在她身上。她在半空中偏转身体,手臂下意识地护住了脸,然后整个身体带着巨大的惯性撞向旁边的冰岩。
剧痛从手臂蔓延到后背,然后是腿。她在翻滚中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那声音比想象中要安静得多,像冬天树枝被踩断时的脆响。
停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陷在雪里,大口喘着气,脸上火辣辣地疼。她动了动手指,手指还能动。动了动脖子,脖子是好的。脸没有毁。
她松了一口气。
意识模糊之前,她看见有人朝她跑过来,吴青川的脸色白得像鬼。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她想说“别告诉我哥”,但开口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然后天旋地转,世界陷入黑暗。
她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手掌骨折,打了钢钉;小腿骨裂,石膏打到膝盖;肋骨断了三根,好在没有伤到内脏。最让她抓狂的是脸上——划了好几道口子,缝了二十三针。
“会留疤吗?”她醒过来第一句话问这个。
吴青川在旁边削苹果,手一抖差点削到自己的手指:“你都摔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脸?!”
“废话。脸是我最重要的资产。”
“你对资产的定义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她懒得理他,转过头看窗外的雪。病房在三楼,窗户外面的树枝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她盯着那片雪看了很久,然后问:“我哥来过吗?”
吴青川削苹果的动作停了下来。
“没有。”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你哥最近被陈爷爷关禁闭呢,不让出门……不过他应该知道了吧。陈妈妈天天来,肯定跟他说了。”
“嗯。”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问了。
事实上,陈廷禧在她做手术那天就从祠堂被放出来了。陈爷爷让人传话:你妹妹摔成这样,你还有心思跪着?去看看她。
他回答说:不去。
然后他转身推门,去和席家的家主吃了顿饭。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他全程面带微笑,客客气气,把合作条款一条一条地谈下来,末了还陪老爷子下了盘棋。席老爷子对他赞不绝口,说这个后生比他爸爸还要稳。
走出席家的宅子,等在车上的秘书递过来一个信封。
“陈总,这是陈小姐医院的病历,全部资料都在里面了。”
他接过来,没有拆开。车开出两条街之后,他把那沓病历甩在了后座上。
他不是不去看她。
他是不敢去。
他怕自己一看见她就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把她从床上拎起来再扇两巴掌——她怎么敢,怎么敢为了一个外人,用自己的命来威胁他?
他知道沈棠妹妹的手术费被截停了。知道红楼背后的人不是善茬,有人在试探这个小姑娘在陈家到底有多大分量。知道她跑遍了整个北城都没人肯接她的稿子,最后求到爷爷的一个旧部那里,人家问她“陈家同意你这么做吗”,她被扫地出门。
她做的所有事情,他事后全部翻了出来,一桩一桩,查得清清楚楚。
可那时候他在忙着和自己的命运抗争。他跪祠堂、绝食、放狠话,用尽了所有他能想到的筹码,试图为自己争取哪怕一丁点自由。他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是如果他能扛住陈家的压力,如果他能不用联姻,那么将来——
将来什么?他每次想到这里都不敢继续往下想。
可在他苦苦支撑的时候,这个丫头直接冲了出去。她用最蠢的方式、最极端的方式,强迫他做出选择。
她赢了。她成功地把所有事情都翻盘了。手术费到位了,红楼被整顿了,几个主犯被抓了。她以为自己的苦肉计效果拔群,还沾沾自喜地在病床上跟吴青川吹牛。
她不知道的是,从头到尾,翻转一切局面的不是她摔断的骨头。是她每摔断一根骨头,他心口上就多一道窟窿。
出院那天,他终于来了。
她坐在病床边,腿上打着石膏不能动,手上还缠着绷带。陈妈妈说让司机把她扶到轮椅上,他没让代劳,自己走过去,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扶着她的背,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大概有三年没被他抱过了。小时候有一次她发烧,他背过她一次。后来她越长越大,他就再也没有做过类似的动作。这一抱她才发现,原来他身上的气味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干干净净的洗衣液和一点若有若无的须后水。只是肩膀宽了很多,手臂也比以前更有力了。
她有些发懵,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攀住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乖乖地一动不动。
他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她太轻了。躺了一个月瘦了将近十斤,抱在怀里像抱一捆干柴。肩胛骨硌得他手臂生疼。
到了副驾驶上,他给她系安全带。她趁他低头的时候,伸手去抓他袖口,还没碰到就缩了回来。
“怎么了?”他问。
“哥哥……我可以解释赛车的事……”
“你滑雪比赛算哪门子赛车?”
“不是,我是说上次飙车场那件事……”
他失笑。都摔成这样了,她还在翻旧账。他抬手把她那根翘起来的呆毛按下去:“别转移话题。滑雪的事回头跟你算。先回家。”
车开出医院的停车场,沿着环城高速往郊区方向开。她靠在座位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他那边蹭。蹭了大概十厘米,就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受伤了还不老实。”
她悻悻地缩回去,老老实实靠着车窗看向窗外。窗外是连绵的冬景,灰蒙蒙的天空底下是光秃秃的树枝,和偶尔掠过的高压线塔。她的脸映在玻璃上,纱布还贴着一块,看着有点滑稽。
开了一会儿,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那场比赛没拿到奖金。”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不露声色:“所以呢?你去找那个沈棠的妹妹,跟她说你没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想说,我还欠哥哥好多钱。”
“你什么时候欠我钱了?”
“我刷你的副卡给吴青川买了辆摩托车,他骑都没骑就撞坏了。还有上个月偷偷用你的副卡买了一双限量版球鞋,本来想还的,但这个月零花钱被妈妈冻结了。”
他的额角跳了跳。球鞋的事情他不知道。
但她用他的卡刷了那么多年东西,他从未点破。不仅仅是球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不管忙成什么样,副卡的账单每月准时出现在邮箱里,他会快速浏览一遍。偶尔在上面看到甜品店或者奶茶店的消费记录,就知道今天她心情不错。看到运动装备店的,就知道又在跟吴青川搞什么幺蛾子。如果连续好几天只有交通卡充值的小额记录,他就会打电话给管家问一句:二小姐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这些事情她一概不知。
此刻她窝在副驾驶上,掰着手指数她欠他的钱,数了半天也没数明白,叹了口气:“算了,不数了,反正也数不清。要不哥哥从我将来工资里面扣?”
“就你那个成绩,将来有没有工资还不一定。”他平稳地打着方向盘,语气不带什么波澜,“先考及格再说。”
她抽搭了两下鼻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脸靠在车窗上,声音闷闷地问:“哥哥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他没有回答。
车驶入陈家大宅的车库。他熄了火,拔了钥匙,没有立即推门。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极轻微的声响,和她因为鼻子堵塞而显得有点浑浊的呼吸。
“不是生气。”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是后怕。”
她偏过头看他。车库的灯光很暗,他的侧脸被切割成明暗两部分,表情看不真切。
“那种事情,以后不要做了。不管是为了谁。不值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应了一声:“嗯。”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拉开车门走到她那一边,重新把她抱起来。她这回没有挣扎,手环上了他的脖子。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落在自己的颈侧,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和她自己身上那一股若有若无的奶香——她长到十五岁还喜欢喝牛奶,陈妈妈惯的,说喝牛奶长个子。
她不矮了。可她在他怀里,永远像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孩子。
把人安顿回房间之后,他去书房处理积压的工作。路过楼梯口的时候遇上陈妈妈。陈妈妈拦住他,眼圈红红的:“你去看过她了?她怎么样?”
“精神不错。还能有心情跟我算欠了多少零花钱。”
陈妈妈破涕为笑。然后笑容慢慢收住,她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廷禧,你是不是太拼命了?医院那边、公司那边、席家那边,你一个人分三瓣……你妹妹不懂事,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没不懂事。”他截断她的话,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她只是年纪小。”
他上楼去了。陈妈妈站在楼梯口,看着儿子匆忙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快十点的时候,他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眉心。起身去倒水,路过她房间门口时脚步下意识放慢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床头灯还亮着,她靠在枕头上,面前摊着课本,但已经睡着了。笔从手里滑下去,在被子上洇了一小块墨迹。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门进去,把笔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的呼吸均匀绵长。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脸上贴着的那块纱布,纱布底下的伤口被完全包裹着,看不见。可他记得病历上写的每一个字——“左侧颧骨至下颌撕裂伤约6厘米,缝合23针”。
二十三针。
他认识的成年人里,也有在这座城市经营灰色产业的头目,犯了忌讳,被人划破相,都没有缝到二十针以上。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在最在乎脸的年纪,在这个城市到处碰壁、被人赶出来、求助无门,在雪地上被惊慌的鹿踹得浑身是血,最后自己滚下山去,用二十三针和一身打入钢钉的骨头,换了一对素不相识的姐妹一条活路。
他应该夸她。可他只想把她从床上拎起来再扇一巴掌。
她怎么敢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她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她不在这世上。他不知道这种感情算什么。但他隐隐觉得,它就是他了。
往后二十年,它就是他的一切了。
他轻轻带上门。关门的瞬间,他听见她在梦里含糊地呢喃了一句什么。他顿住,侧耳听了片刻。
“哥哥……”
后面的字淹没在睡意里,不知道是梦话,还是别的什么。
他握着门把手,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