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祠堂出来之后,陈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陈家大伯很快被调去了外地任职,二叔手里的实权被逐步削弱,陈廷禧开始频繁地进出陈爷爷的书房——不是去受罚,而是去议事。
他还是那个嘴上不饶人的德行,对她照旧爱捉弄。可她也隐隐觉察到,那些捉弄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他不再往她床上放仿真蛇,不再趁停电把她关地下室。更多的时候,他是在折腾她的功课。
她上初中之后,成绩一直稳居下游。不是笨,是懒。她不喜欢听课,不喜欢写作业,只有面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才会认真——比如体育课,比如和吴青川满世界疯跑。
期中考试的家长会在周三。陈妈妈临时有事走不开,陈廷禧替她去了。
那天傍晚,惟月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漫画,眼睛一直往门口瞟。她不知道老师跟他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是会大发雷霆,还是会冷嘲热讽?毕竟她考了二十分这事,放在任何家长身上都是一种耻辱。
门开了。
他走进来,手里捏着那张成绩单。她注意到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机被他攥在另一只手里,屏幕是黑的——他刚才摔了手机,她隔着半个客厅听见了走廊里那声闷响。
他走到沙发面前,停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把成绩单拍在茶几上。
“江惟月。”
她缩了缩脖子。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一旦叫了,就代表他真的生气了。
“你们老师很委婉地跟我说,就算是蒙也蒙不了这么低。”他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裹了冰碴,“我在吴青凌面前接的电话,那群人笑得差点没从高尔夫球车上摔下来。”
她垂着头,不敢吭声。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了她摊在茶几上的漫画书,随手翻了两页。
“《名侦探柯南》?”
“……嗯。”
“看到第几卷了?”
“八十三。”
“八十三卷漫画倒背得挺熟。”他把书往茶几上一丢,“换算一下时间,你把看漫画的精力分三分之一给数学,都不至于考二十分。”
她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那个小小的旋涡安静地对着他,像一只做错了事但拒不认错的小动物。
“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到我书房来补课。什么时候考及格,什么时候停。”
她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抗拒:“可是——”
“没有可是。”
他的语气不容商量。她还试图挣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于是补课生涯正式开始。
每天放学后,她抱着课本磨磨蹭蹭地走进他的书房,往书桌前一坐,就开始各种小动作——转笔、抖腿、托着腮帮子望着窗外发呆。
他教她数学,从最基本的方程式开始。他讲题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比学校老师讲得明白多了。但她就是听不进去,每回他讲到第三道例题的时候,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计划着周末和吴青川去哪里玩,怎么躲过他安排的课程,或者是什么时候才能把被他没收的游戏机偷回来。
有一回,他正低头在纸上演算一道几何题,她趁他不注意,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飞快地塞进嘴里。
“江惟月。”
她猛地抬头,腮帮子鼓着,嘴角还沾着糖霜。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讲过多少次,上课不许吃东西。”
她迅速把糖咽下去,然后露出一个无辜的笑:“没吃呀。”
“……你下巴上沾的什么?”
她伸手一抹,白色的糖霜蹭在手背上,证据确凿。于是她的表情从无辜切换成可怜,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试图靠卖萌蒙混过关。
“对不起哥哥,下次不敢了。”
他冷笑:“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哥哥最好了,这次真的不敢了。”
她一边说一边去拽他的袖子,把他的袖口拽得皱巴巴的。他不为所动,一根手指点在她额头上把她推开,力道不重,但态度坚决:“少来这套。把这道题做完,做不出来不准吃晚饭。”
她蔫了,低下头跟那道几何题死磕。
解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笔,抬头看他。
“哥哥。”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
他翻着手里的文件,头也没抬:“不是觉得,是确认。”
她被他噎得不想说话了,闷闷地继续写。过了几秒钟,桌上被推过来一张纸。
她低头一看,是他用铅笔随手画的一只小猪。线条潦草却神似,猪头上还顶着一个对话框,里面写着:“我考了二十分,我为自己代言。”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做你的题。”画猪的人语气依然冷淡,但他的嘴角有一瞬间的弧度,被她捕捉到了。
她乖乖低头继续演算。今天这道题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那次家长会之后,有一个小变化她一直没有对他说过。
她偷偷写了一封信。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字迹,词句也拼凑得笨拙,很多话都是抄吴青川给他哥哥写的生日贺卡。
“哥哥是一个超好的哥哥。身高3XX?(够不着量不到)厘米,体重7XX?(他说他一拳头可以打死七个我的,应该很重)公斤,他不喜欢青椒,他最喜欢的电影是《我的天才女友》……”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我真的喜欢哥哥,等我长大赚钱了,都给哥哥,养哥哥一辈子,会对哥哥好。”
她把信塞进了他的抽屉,没有署名。
半个月后她去他书房找东西,发现那封信被重新折好,夹在他那本最常翻的《经济学原理》里。书脊被翻得有些磨损了,但那封信被夹得平整,连一个角都没有卷。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去参加她的家长会了。每次都派秘书去,理由永远是“出差”。秘书回来向他汇报情况,他就板着脸说“知道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她以为他是不想再经历一次当众丢脸。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他不是怕丢脸。他是不想再读到第二封那样的信。
那封信他真的受不了。
补课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惟月拿着成绩单在书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敲了门。
“进来。”
她把成绩单往他面前一放,整个人往后站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做出一副“你随便骂”的姿态。
数学:六十一分。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没什么表情地说:“勉强及格。”
“这叫勉强?”她不服气,“足足进步了四十一分!”
“满分一百五十分,六十一分你骄傲什么?”
她又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但这次她没有蔫,反而笑了起来。是那种真正开心的笑,眉眼弯弯的,带着点小得意。
“谢谢哥哥。”她说,声音轻快。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是他三年前在商场里随手挑的,现在已经有点小了,袖子短了一小截,但她还是舍不得扔。
他的目光在那件开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别高兴太早。”他把成绩单还给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下学期继续保持。退步了加倍。”
“知道啦。”她接过成绩单,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来。
“哥哥。”
“又怎么了?”
“张阿姨做的那个……”她比划着,“就是上次那个芒果布丁,还有吗?”
“你考了六十一分就想跟我讨赏?”
“及格了嘛。”她笑嘻嘻地又折回来,绕到他椅子后面,开始给他捏肩膀。手法敷衍极了,与其说是按摩不如说是捶打,但她自认为诚意十足。
“哥哥每天那么辛苦,我心疼哥哥。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对不对?”
他被她捏得肩膀一沉一沉的,眼角跳了一下。
“滚。”
她笑嘻嘻地滚了。滚到门口又折回来,飞快地从他桌上拿了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陈廷禧坐在原地,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那一声隐约的欢快的哼歌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她扯皱的衬衫袖口,抬手整了整。
整完后,他发现自己在笑。
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稍纵即逝。
他把那本《经济学原理》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某一页,看了眼里面夹着的那封信。
她的字还是那么丑。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心里有一个声音说:陈廷禧,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