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是她的放风日。
说“放风”其实不准确,因为她的周末被陈廷禧排得满满当当:早上钢琴课,上午数学辅导,下午武术课,傍晚高尔夫练习。她能在这些课程之间挤出来的自由活动时间,少得可怜。
但只要有吴青川在的地方,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吴青川是她来了陈家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他家住隔壁那条街,母亲是陈妈妈的闺蜜,两家来往频繁。他比惟月大两岁,个子不高,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酒窝,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实际上他什么正经事都不会干,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常年处于被家里扣零花钱的状态,但他有一双巧手和一颗比天还大的胆子——翻墙撬锁开保险柜,没有他搞不定的。
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是陈家方圆十里范围内最让长辈头疼的组合。
周六下午两点,本该是数学辅导时间。陈廷禧临时接到通知出差去了,惟月的自由时间忽然从天而降。
两点十分,吴青川准时出现在陈家的围墙外面。他先是学了三声鸟叫,惟月在房间里听见暗号,推开窗户往下看。他站在墙根下的花丛里,冲她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拎起背包,熟练地从阳台翻下去——二楼的高度她翻过无数次,哪里落脚哪里借力早已烂熟于心。两分钟后她稳稳落在草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她冲吴青川一扬下巴,两个人猫着腰溜出侧门。
吴青川新搞了辆机车,是拿他哥吴青凌的信用卡偷偷刷的。车子车身漆黑,线条流畅,他管它叫“黑旋风”,自我感觉帅得不行。
惟月跨上后座,拍了拍他的头盔:“去江边还是山道?”
“山道!”吴青川发动引擎,声音兴奋得拔高了半度,“码头那边晚上飙车的来了一拨新人,听说全是职业选手退役的,不去看亏大了。”
“你开车你说了算。”
机车轰鸣着冲了出去。风迎面扑来,惟月把头盔面罩往下一扣,感受着速度带来的快感。这种速度和她在学校里被关在教室里背公式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这是自由,是风灌满衣袖、是肾上腺素飙升、是一切规矩都被甩在身后的酣畅。
一条街以外有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缓缓驶入小区。
车里的人接了个电话,皱了皱眉,对司机说:“调头。那个逆子又偷了我的卡,车行的定位显示他往码头方向去了。”
吴青凌挂了电话,揉了揉眉心。他已经做好了今天下午又要去警察局捞人的心理准备。
而此刻的吴青川,并不知道自己哥哥已经掌握了他的一切动向,还在后视镜里冲后座的女孩吹了声口哨:“开心不?”
“开心死了!”她在风里大声回答。
机车沿着盘山公路飞驰,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碧蓝的海湾。远处的码头隐约可见,集装箱像积木一样排列在阳光下,几艘货轮正缓缓入港。
他们到达飙车现场的时候,天还没黑。几个车队的人正在做准备工作,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吴青川拉着惟月挤进人群里,嘴里不住地点评着那些改装车的配置。她听着,其实不太懂,但喜欢这种热闹的气氛。
有人认出了吴青川,招呼他们过去。那是个染着红发的年轻人,据说是某个业余车队的领队,说话时眼神一直往惟月身上瞟。
“这你女朋友?”红毛冲吴青川使了个眼色。
“她?”吴青川连忙摆手,“我可没那个命。这是我兄弟,比我还野。”
惟月冲红毛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目光却已越过他,落在不远处的赛道上。一个穿着黑色骑行服的车手正在压弯过道,车身的倾斜角度几乎贴着地面,引擎声浪震得空气都在抖。
她看得目不转睛,眼里亮晶晶的。
天黑下来后,比赛正式开始。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间来回撞击,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混着海风灌入鼻腔。惟月站在人群最前方,被那些不要命的过弯和超车激得心跳加速,手心全是汗。
她忽然想到一个事。
吴青川盯着赛道看得正起劲,被她拍了拍肩膀:“干嘛?”
“我还没成年呢,你别带我进这种地方。回头我哥知道了又要关我祠堂。”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哥那个告状精……不,他应该不会管我们。他最近回国就是因为和姓陈的闹矛盾了,才没空管我们。”吴青川顿了一下,又兴高采烈地说,“哎对了,下个月滑雪去不去?我朋友新开了个雪场,免费让我们试滑!”
“去!”
“好嘞。那我安排。记得跟你哥请假,别让他半路杀过来,我可不想又被他从雪道上拎回去。”
“切,谁拎谁还不一定呢。他那个平衡感,上中级道都得摔。”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的是另一回事。
最近陈廷禧在家的时间明显少了。他刚接手公司里的新业务,经常出差,有时候一周都见不到人。她本应该为此开心——终于没人管她了——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偶尔他出差回来,在书房的灯光亮到深夜,她路过时会往里面看一眼。他通常坐在书桌前,面前堆着大摞的文件,眉头微蹙,专注得连她站在门口都没察觉。
那种时候,她会想起祠堂里他靠着墙根坐着的那个夜晚。他满身是血,一脸的漠然,唯独对她说“你没听说?是我杀了他”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她那时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那是一种把所有重担都扛在自己肩上、不指望任何人分担、也不准备向任何人解释的决绝。
而他对她,再怎么管束再怎么严厉,再怎么捉弄再怎么嘴上恶毒——从来没有真的把她丢下不管过。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突如其来的念头甩到脑后。
管他呢。周末就该开心。能逃一天是一天,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回去的路上,吴青川开着机车沿着海岸线兜了个大圈。月光洒在海面上,浮光跃金。她靠在后座上,风吹得头盔微微发颤,困意渐渐涌上来。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她照例从围墙翻进去,沿着排水管爬上二楼阳台。推开窗户,踩上木地板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房间里亮着一盏小夜灯。陈廷禧坐在她书桌前的椅子上,手里翻着她的课外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玩得开心吗?”
她的手还搭在窗沿上,一只脚在阳台一只脚在房间里,保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一动不动。
“……还行。”她的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却发现自己今天没做任何准备——他明明说这次出差要三天的。
他合上那本课外书,放在书桌上。书脊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分明。
“码头,飙车场。那地方上个月刚出过事。你坐在那群人中间看比赛的时候,没想过万一有车失控冲出赛道会是什么后果?”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但他说得都对。她的确是去了,看的时候也的确是兴奋多于警惕。
“还有,骑摩托车进那种地方的人,十个里有三个有案底。”他的声音依然不重,“你才几岁?”
她不吭声了。
他站起来走向她。她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窗框上。
他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她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酒店空调独有的那种干燥气息。他应该是下了飞机直接过来的,行李箱还立在门口。
“以后不许再去那种地方。”他说。
“嗯。”
“说话。”
“知道了。以后不去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路过她书桌的时候随手拿起她那个皱巴巴的背包,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瓶水、一部手机、一个没吃完的面包。没有危险物品,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他把书包放回原处,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厨房有张阿姨留的莲子羹。热一下再喝。”
“……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窗台上,腿有点软。
下楼倒水的路上经过他的书房,灯光还亮着。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凑到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在批文件。手肘撑着桌面,低着头,手指按在眉心上,姿态疲惫得不像那个她认识的无所不能的哥哥。
桌角的台灯照着他搁在电脑旁边的烟灰缸,里面有好几个烟头。
她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肯定很生气。但他甚至没有罚她。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直到躺到床上也没有想通。
迷迷糊糊睡着之前,她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改天找吴青川问问,他被他哥抓到混赛车场是怎么蒙混过关的。
——她的优点是百折不挠。她的缺点是好像完全没抓住重点。
而隔壁书房里,陈廷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她才十三岁就开始往外跑。她再大一点会怎样?他还能把她关在家里几年?
还有那个吴青川。
他拿起手机,给吴青凌发了条消息:管好你弟。再带她去那种地方,我就不客气了。
放下手机,他重新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个从阳台上翻进来、被抓包时一脸心虚但就是不肯认错的小小身影,和祠堂里那个把薯片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大多数都推给他的小姑娘,重叠在了一起。
他想骂她,又无从骂起。想罚她,又怕适得其反。恨不得把她拴在身边一步不离,又知道这不可能。
这种感觉很陌生。以前他对谁都不曾有过。
他讨厌这种感觉。
但又拿它毫无办法。
窗外月色如水,庭院里的山茶花开了一树又一树。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声,清越空灵,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