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有笑,也没有叹气。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她自己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戾气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一些,像暴雨初歇后云层里透出的第一缕光。
“你大半夜跑过来,不怕被爷爷发现?”他开口,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冷了。
“怕,”她老老实实地承认,“但哥哥好几天没回来了,妈妈说你去出差了,但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觉得不是?”
她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你出差不给我带礼物。”
这是什么逻辑?他失笑。
“哦对,”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深处掏出一小瓶消毒水和一卷新绷带,“我给你带了药。你在流血。”
她把消毒水拧开,笨拙地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然后她想了想,又伸手去拉他手臂上的绷带,想看看里面伤得怎么样。
手指触到那些被血迹黏连的纱布时,她的动作顿了顿。她没处理过这种伤口,只是以前自己磕破了膝盖,在江家没人管她,她就自学成才地涂点药随便裹一裹。可眼前这些伤,明显比她膝盖上的擦伤严重得多。
她拆了几层纱布,看见里面嵌着细细的木屑。那是被打断的藤条碎片。
她的手抖了一下。
“别看了。”他想把手缩回去,她没松。
“你忍着。”她的声音闷闷的,低着头,开始用指尖一点点地挑那些木屑。
她的手法实在不敢恭维,疼得他闷哼了好几声。可她自己似乎更难受,每挑一下就皱着眉头闭上眼,好像疼的是她自己。挑了几块之后,她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终于把手抽了回来:“行了,够了。出去还得做个样子,不然有人消不了气。”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卷新绷带放在他手边。
沉默了一会儿,她挨着他旁边的空地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那我在这里待到天亮。天亮了我就回去,没人会发现。”
“回去睡你的觉。”
“我睡不着。”
她说的“睡不着”是实话。他不在的这些天,她确实睡不踏实。但她没有解释原因,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只守夜的猫。
陈廷禧没再赶她。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觉得和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掰扯没什么意思。他重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祠堂里安静下来。佛台上的长明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只剩下月亮的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却忽然听见她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
“哥哥。”
“嗯。”
“我以后会对哥哥好的。”
他说不出话。
她继续说着,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个平常不过的事实:“真的。等我长大了,赚了钱,都给哥哥。养哥哥一辈子。”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别人都有很多人喜欢,哥哥没有人喜欢。那我喜欢哥哥好了。”
他闭着眼睛,靠在墙上的脊背僵了一瞬。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无声无息,却搅乱了一池平静。
她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三叔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些伤是谁打的、为什么打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说这些话有多危险。
可就是这种不知情的天真,偏偏戳得人心口钝痛。
她没有等他回应。也许是等不到回应,也许她根本也没指望回应。她就那么枕着墙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清浅。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靠在旁边的那个小小身影。
月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他第一次,想好好护着一个人。
不是利用,不是算计,不是借刀杀人后冷眼旁观。就是纯粹地想护着,让她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不被人欺负。
他不明白这种念头从何而来。更不明白为什么是她——一个他三天两头作弄、成天和他作对的小丫头。
可他确实这么想了。
那个念头从那一刻起生了根,往后的许多年里,无论他走过多远的路、做过多少狠绝的事,它都盘踞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岿然不动。
天亮的时候,她被外面的脚步声惊醒。
陈廷禧已经醒了。他站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
“躲到佛像后面去。我没叫你,别出来。”
她没多问,利索地钻进佛像的底座空隙里,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很快祠堂的门被推开了。她听见几个人的脚步声,听见陈爷爷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再然后,是棍棒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一下。两下。三下。
她蜷在佛像里面,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她想起昨晚帮他挑出来那些木屑的时候,他的伤口有多深。现在新的伤又叠了上去。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闷哼都没有。
等外面终于重归安静,她从佛像里爬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地砖上新添的血迹。他靠在墙边,面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还算清明。
看见她从佛像里钻出来,灰头土脸的样子,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
“走吧。该回去了。”
他撑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昨晚你说的那些话——”
她紧张地等着下文。
“太肉麻了。以后别说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天光里。
她站在祠堂昏暗的阴影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弯下腰,把那根折断的藤条捡起来,连同地上散落的破碎纱布,一起塞进了口袋。
她的心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人在她心里绷了一根弦,有人走过来随手拨了一下,余韵颤了很久。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再也没有提过那一晚她说过的话。
可他记得。
他每一样都记得。记得她说“薯片分你十四片”,记得她说“以后赚了钱养哥哥一辈子”,记得她说“别人都有很多人喜欢,哥哥没有人喜欢,那我喜欢哥哥好了”。
这些话,后来的他们谁都不再提起。
但它们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沉入了时光的最深处,在许多年后他几乎要放弃一切、拉着她一起坠入深渊的时候,忽然浮上来。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又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
只不过那时候的惟月还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话是不能随便对一个人说的。
说了,就是一辈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