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她就发现了他的软肋。
他有一间书房,里面收着他最喜欢的茶具,据说是某个大师的孤品,他每次用完都要亲自擦拭,不让佣人碰。他每周有三天下午会在书房里待上一整个下午,看书,或者发呆,谁也不能打扰。
一个周六的下午,惟月趁他出门,溜进了他的书房。
她站在那套青瓷茶具前面,端详了很久。茶盏是薄薄的青釉,对着光看有种近乎透明的质感,杯壁上手工绘着几笔淡墨山水,确实漂亮。她拿起一只杯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然后她松了手。
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而惊心,像一枚小小的雷在铺了地毯的地面上炸开。她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起碎片,把它们整齐地摆在那张紫檀书桌上,摆成一个小小的圆圈。
做完这一切,她拍拍手,回自己房间写作业去了。
傍晚陈廷禧回来,推开书房的门,整个人在门口定住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转身,大步上了二楼。
惟月的房门没锁。他一把推开门,就看见那个小丫头正趴在书桌前,咬着笔头,一脸苦恼地对着数学作业发愁。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眨巴着眼睛看他,那表情无辜到了极致。
“哥哥怎么了?”
他气得笑了:“你问我怎么了?”
“不知道呀,”她把头歪向一侧,语气软糯,“哥哥是不是丢东西了?我可以帮忙找。”
他欺身上前一步,她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缩到了床角,抱着一只枕头挡在身前。
“你说实话,我不罚你。”他克制着语气。
她的眼睛在枕头上方露出半截,滴溜溜地转了转,然后放下了枕头。那张小脸上浮现出一种与他平时作弄她时如出一辙的表情——三分得意三分狡黠,剩下四分,是算准了你拿我没办法。
“是我摔的。”她承认得极其干脆,“可那是因为哥哥先往我头上扔虫子。哥哥先欺负人,不算数。”
“你——”
“而且,”她抢在他发作之前飞快地补充,“那套茶具有六只杯子,我只摔了一只,还剩五只。哥哥比我只大了九岁,为什么我比哥哥懂事?”
这是什么歪理?他被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偏偏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最后,他在她脑门上弹了一记响栗:“你给我等着。”
她捂着额头,笑得眉眼弯弯。
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陈妈妈问起茶盏的事,惟月还没开口,陈廷禧先说了:“妈,是我自己没放好,扫地的时候碰掉了。”
陈妈妈看看儿子,又看看埋着头乖乖吃饭的养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也没深究。
等陈妈妈离开餐厅去接电话,惟月才抬起头,看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狐疑。
“为什么帮我圆谎?”她小声问。
他没有看她,夹了一块红烧肉丢进她碗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摔便摔了。什么东西我还摔不起一只杯子?”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红烧肉,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她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谢谢哥哥。”
他嗤笑一声:“吃你的饭。”
那块红烧肉,她嚼了很久。不是因为难吃——恰恰相反,那是她来陈家之后吃到的最好吃的一道菜。
她只是不太明白。她明明是在报复他,他也明明知道她在报复他。可他偏偏不接招。
这个哥哥,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那时候的惟月还不知道,在她往后漫长的人生里,会有很多个这样的时刻。她以为自己在和他作对,他也在和她算账,两个人针锋相对你来我往。可每一次关键的时候,替她挡在前面、替她兜底的,都是这个嘴上恶毒、脸上一副“你欠我八百万”表情的人。
也只有这个人。
第二天是周日,陈妈妈带她和陈廷禧一起去商场买衣服。她之前的行李太少,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陈妈妈早就看不下去了。
商场里,陈妈妈拿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在她身上比划,嘴里念叨着“这个颜色好看”。她全程乖巧点头,像一只任人打扮的洋娃娃。
陈廷禧靠在专柜门口,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一眼都没往她们这边看。
直到陈妈妈把那件粉色裙子放回去,转身去挑别的款式,他才忽然抬起头,漫不经心地伸手指了指另一排货架。
“那件。”
陈妈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是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款式简单,没有蕾丝没有蝴蝶结,胜在颜色柔和、料子舒服。
“这个颜色也不错,”陈妈妈拿起来看了看,问惟月,“喜欢吗?”
惟月接过那件衣服,摸了摸柔软的针脚,点了点头。
陈廷禧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手机了,好像刚才那一声指引只是他随手而为,跟他毫无关系。
但惟月注意到,他挑的那件,尺码是对的。
她来陈家才七天,他连正眼都没给过她几回,却记住了她的尺寸。
她把那件鹅黄色的开衫抱在怀里,心里那架小小的天平,悄悄往“哥哥也许没那么坏”那一端倾斜了一点点。
只是这一点点倾斜,在当天晚上就被他亲手掰回去了。
晚饭后她回房间,掀开被子准备睡觉,脚刚伸进去,就踩到了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一把掀开被子——
一条橡胶做的仿真蛇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床单上,蛇头上还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恶魔笑脸。
门外传来熟悉的笑声,一溜烟地远了。
惟月咬着牙,抓着那条假蛇,站在房间里,心跳还在持续擂鼓。
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收回前言。这个哥哥,果然还是个大坏蛋。
然后她把那条假蛇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枕头边,关灯,躺下。
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忽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陈家,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