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惟月第一次踏进陈家的门时,刚满十岁。
那天傍晚斜阳如血,庭院里的山茶树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她站在玄关处,手里拎着一只旧旧的小皮箱,身上穿的是江家临时翻出来的素色棉裙,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整个人局促得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这就是惟月吧?”
一个女人蹲下来与她平视。女人生得很美,眉眼温婉,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纹路里盛着的不是岁月的刻薄,而是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暖意。
她伸手轻轻拢了拢女孩额前的碎发,“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惟月没有哭,也没有像同龄孩子那样扑进陌生怀抱里索取温暖。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声音细细地喊了一声“陈妈妈好”。这一声不高不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生分,也不过分热络。
陈妈妈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这孩子太乖了。乖得不像是来投奔亲戚的,倒像是来做客的。这种乖,是一个孩子过早学会了察言观色的证据。
“妈妈,这就是你非要接回来的那个丫头?”
楼梯拐角处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惟月循声望去,看见一道修长的少年身影斜倚在扶手边。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领口的扣子随意敞着两颗,整个人像一株长势过于恣意的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张狂。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让惟月不舒服。她见过这种表情——在江家那些远房堂兄的脸上,在她被当成累赘在各个亲戚之间辗转的日子里。那不是看人的目光,是看热闹的目光,是打量一个新鲜玩意的目光。
“廷禧,快来见见妹妹。”陈妈妈站起来,推了推少年的肩膀。
陈廷禧慢悠悠地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住了,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惟月没有躲。她仰着脸,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山涧里一泓未被搅扰的清水,看得人心里莫名发紧。
“长得还挺好看的。”他下了一个结论,语气像在评价一只刚进门的猫,“就是瘦了点。喂胖了应该能出落得不错。”
陈妈妈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少说两句。”
他耸耸肩,不以为意。
那一晚,陈家的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惟月坐在陈妈妈身边,规规矩矩地吃饭,筷子只夹自己面前的菜,饭碗端得稳稳的,一粒米都不曾洒落。
陈廷禧坐在她对面,吃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吃到最后一道甜品时,他忽然开口问她:“你多大了?”
“十岁。”
“十岁。”他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咀嚼这个数字的分量,然后笑了一下,“比我小五岁。以后叫哥哥。”
“哥哥。”她从善如流。
这一声“哥哥”叫得又甜又软,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水蜜桃。陈妈妈听了满心欢喜,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陈廷禧则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称呼颇为受用。
只是谁也不知道,彼时的惟月在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想的很简单:这个哥哥看起来不好惹,先顺着他的毛摸,摸顺了,日子才好过。
这是她在江家学到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则。寄人篱下的人,没有任性的资格。
最初的日子比她想象中好过。
陈妈妈待她极好,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先紧着她,每天睡前必定来她房间看一看,给她掖好被角,有时候还会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故事很老套,无非是公主和王子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那一类,但陈妈妈讲得很认真,声音温柔得像春夜的雨。
惟月从不打断她。哪怕那些故事她早在江家的佣人嘴里听过无数遍,哪怕她早就过了听童话入睡的年纪。她闭着眼睛装睡,等陈妈妈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离开,才在黑暗里重新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好是好。只是这好里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待客。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习惯这里。习惯陈家的佣人们称呼她“二小姐”而不是直呼其名,习惯餐桌上总有五六个菜而不是两个人将就着吃一碗面,习惯不会再有人在她吃饭时忽然摔了碗筷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妈害得我们江家还不够惨吗”。
那些陈年旧账,她其实并不完全懂。她只知道妈妈惹了很大的祸,牵连了很多人,然后妈妈和爸爸都不在了,剩下她一个人,像一颗找不到棋盘归属的棋子。
爷爷把她托付给陈家的时候,她听见有人说“这孩子命格不好,伤官克亲”。说话的人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却不知道小孩子的耳朵比大人以为的要灵得多。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没有对任何人提过。
到陈家的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午后阳光很好,她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发呆。陈家的院子很大,种了许多她叫不上名字的花木,比江家老宅还要气派几分。她正数着对面山茶树上开了几朵花,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
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顺着她的领口滑了下去。
她惊叫一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掏后领。一只青绿色的毛虫被她摔在地上,还在蠕动着。她从小最怕这种东西,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头顶传来压抑不住的闷笑。
她猛地抬头,看见二楼的窗户敞开着,陈廷禧胳膊肘撑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一片山茶叶,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干什么!”她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看看胆量,”他居高临下地一摊手,“结论是:不怎么样。”
她瞪着他不说话,眼眶已经泛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廷禧大约以为她会哭。以往他捉弄其他亲戚家的小孩,哪个不是哇的一声嚎起来,然后大人就来了,然后他挨一顿数落,然后下次继续。
可她没有哭。
她弯腰捡起那只毛虫,转身走向客厅。陈廷禧在楼上看着她的背影,还以为她去找垃圾桶了,没当回事。
几分钟后,陈妈妈的惊叫声从主卧传来:“这、这是什么?!”
惟月站在主卧门口,表情无辜得像个瓷娃娃:“陈妈妈,我在院子里捡的,觉得它很可爱,想养。”
陈妈妈看着女儿手心里那只肥硕的毛虫,血压都高了,连声叫佣人拿走拿走。惟月乖乖地把毛虫交给佣人,然后转过头,朝着楼梯的方向,对着那个匆匆赶下来的少年,露出了一个乖巧至极的笑容。
那个笑容翻译过来就是:你等着。
陈廷禧在楼梯上停住脚步,微微一怔。
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梁子就算正式结下了。
陈廷禧变着法子捉弄她,花样百出。把她写好的作业藏到沙发底下,往她的牛奶里挤柠檬汁,趁她午睡时用狗尾巴草挠她的鼻子。有时候吴青川来找他,他就拉着吴青川一块儿想损招,吴青川胆小,不敢直接参与,就在旁边当军师,出主意出得比谁都积极。
惟月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打不过他,吵不过他,但有的是耐心。她开始认真地研究陈廷禧这个人——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惹不得。她都记在心里,像在做一份长期观察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