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厚重的殿门忽然被推开,一阵夜风裹挟着凉意灌入,吹散了屋内沉闷的暖香。
苏凝雨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沉稳的脚步声逼近,伴随着一股极淡的酒气,却并不难闻,反倒带着几分清冽。
他回来了。
没有多余的言语,一柄金秤杆缓缓探入视线,轻轻挑起了那盖头的一角。
随着最后一抹碍眼的猩红如潮水般退去,摇曳的龙凤烛火陡然跳跃,将满室昏暗映照得半明半昧,光影交错间,顾承淮那张眉目如画的面容便这样毫无防备地撞入了苏凝雨的眼帘。
他一身销金大红喜袍,长身玉立,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打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那双传闻中总是凝着寒霜、令人闻风丧胆的凤眸,此刻被微醺的酒意熏染得眼尾泛红,竟奇蹟般地褪去了所有的戾气与深沉,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缱绻,专注而炽热地凝视着她。
苏凝雨被迫仰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这双溢满柔情的眸子里,呼吸不由得一窒。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是相逢在前生。
这双眼睛,与那日梅园的惊鸿一瞥重合,却比那时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惊的热度。
她握着金簪的手指微微蜷缩,心底那道高筑的防备之牆,在这一刻竟有了片刻的动摇。
眼前这个男人……今后便是与她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夫君了。
这一纸婚书,将两人的命运彻底系在了一处。从此,不再是泾渭分明的两条路,而是休戚相关、荣辱与共的一体。他的荣耀即是她的光彩,他的深渊亦是她的战场。
无论这王府是锦绣丛还是修罗场,无论前路是荣华漫天还是风雨飘摇,她都将与他祸福相依,生死同命。
她慌乱地垂下如蝶翼般的羽睫,不敢再看,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极细微、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期盼悄然滋生。
或许,传闻有误?或许,这位满身杀伐的修罗王爷,待自己的妻子,也会有几分真心与怜惜?
顾承淮随手搁下秤杆,目光落在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娇豔动人、却又透着几分不安的脸庞上,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娘子,久等了。"
顾承淮的那句"久等了",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听得苏凝雨心头一颤,原本藏在袖中紧握金簪的手也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忘了身后便是喜床的床柱,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逼近。
然而,顾承淮只是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了案上早已备好的合卺。
那本是一隻黄褐色的匏瓜,被一剖为二,柄端以一根红线相连,盛着琥珀色的酒液。
她听喜娘说,那叫"合卺而醑",意指夫妇二人共饮一瓢,瓜瓤苦而酒甘,寓意从此甘苦与共,再不分离。
他转身递给她一杯,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娘子,该喝合卺酒了。"
这一声"娘子"唤得极其自然,却让苏凝雨听得一愣,下意识地双手去接,口中习惯性地恭谨应道:"是……多谢殿下。"
话音未落,那隻递酒的手却微微一收,避开了她的触碰。顾承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与认真:"还叫殿下?既已成亲,便该改口唤『夫君』才是。"
苏凝雨脸上一热,讷讷地张了张嘴,最终在那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目光下,声若蚊蚋地唤了一声:"……夫君。"
顾承淮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将那半隻匏瓜重新递到她手中。
苏凝雨怔怔地接过那温润的匏瓢,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微凉的掌心,那触感让她莫名觉得熟悉。她依言举起瓢,那根鲜红的丝线在两人手间轻轻晃荡,将彼此的命运紧紧缠绕。
他们靠得极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冷冽雪气与淡淡龙涎香的味道,她大着胆子抬眸,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
那双传闻中杀人如麻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跃,彷彿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炽热得让她不敢直视。
她慌乱地垂下眼帘,将瓢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她眼角微红,也让原本紧绷的神经在酒精的作用下莫名松弛了几分。
"凤冠很重吧?"顾承淮接过空瓢随手搁置,自然的语气彷彿他们早已是相伴多年的老夫老妻。
不待苏凝雨回答,他已绕到她身后,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她繁複的发髻间,替她拆卸那顶沉重得压断脖子的凤冠。
苏凝雨浑身僵硬,想要拒绝,可头皮上传来的放松感实在太过诱人,加上那酒劲上头,一股铺天盖地的睏意席捲而来。
今日折腾了一整日,她早已是强弩之末。身后男人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后,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在这份诡异的温柔与安静中,苏凝雨的眼皮越来越沉,原本的戒备竟在不知不觉中土崩瓦解。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修罗王爷的动作……竟然比容清还温柔……
意识沉浮间,她彷彿坠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恍惚中,她感觉有一隻手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珍视与小心翼翼。
紧接着,一滴温热的液体,"啪嗒"一声,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的眼角,烫得惊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彷彿烫进了她的心里,让她在梦中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是谁在哭?为什麽这眼泪……会这般悲伤?
这一夜,苏凝雨睡得极沉,却也极不安稳。梦里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带着跨越生死的执着。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櫺洒进寝殿。
苏凝雨是被热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身边那个温暖的大抱枕,只觉得这抱枕结实又有弹性,手感极佳,甚至还带着一股好闻的沉香与阳刚之气。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手脚并用地像隻八爪鱼一样缠了上去,脸颊还在那坚硬的胸膛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继续睡。
等等。
坚硬的……胸膛?沉香?
苏凝雨混沌的大脑彷彿被一道惊雷噼中,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所及,并非熟悉的锦被,而是一袭玄色的丝绸中衣。视线顺着那微敞的领口缓缓上移,是一截线条优美却充满力量感的脖颈,性感的喉结,以及……一张近在咫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俊脸。
顾承淮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散落在枕间,此刻正单手支着头,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与戏谑,就这麽静静地看着她在他怀里上下其手。
"啊——!!" 苏凝雨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想要弹跳起来。
"咚!" 一声闷响。她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顾承淮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