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顾承淮闷哼一声，眉头微蹙，显然这一下撞得不轻。

"殿下！"苏凝雨顾不得自己额头的剧痛，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捧他的脸，语气焦急："您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手掌触碰到他微凉肌肤的那一刻，苏凝雨抬头对上顾承淮含着笑意的眼睛，动作猛地僵住。

她在做什麽？她在摸秦王的脸？

还有……她昨晚干了什麽？她居然在新婚之夜，把自家夫君晾在一边，自己呼呼大睡，还把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修罗当成了抱枕睡了一整夜？！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苏凝雨脸色瞬间煞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身而下，顾不得只穿着中衣，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

"妾身……妾身昨夜失仪！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寝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几声不知名的鸟鸣。

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息，每一瞬对于苏凝雨而言都好似凌迟。她垂首死死盯着地上的绒毯，冷汗涔涔，只当这暴风雨前的宁静过后，便是雷霆之怒。

一声极轻的低笑从头顶传来，紧接着，一隻温热有力的大手伸了过来，不容分说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道传来，将她从冰冷的地上轻盈地拉起，重新带回了那尚有余温的床榻边。

苏凝雨惊魂未定地缩着肩膀，像隻受惊的鹌鹑，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顾承淮坐在床沿，看着苏凝雨这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抬起手，并未去揉自己那被撞得生疼的下巴，而是自然而然地抚上了她红肿的额头。

粗糙的指腹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动作却意外的轻柔，沿着那撞红的地方缓缓打圈揉按。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

他竟是微微倾身，对着她的额头轻轻吹了口气，动作小心翼翼，彷彿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

那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与令人溺毙的温柔： "傻丫头……撞得这般响，疼不疼？"

苏凝雨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呆呆地仰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彷彿盛满了春水的凤眸里。

晨光熹微，正好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和的金边。

没有暴戾，没有怪罪，甚至连一丝不悦都无，只有满眼毫不掩饰的怜惜。

在那温热的指腹与轻柔的吹气间，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得不像话的男人，听着自己胸腔内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苏凝雨彷彿听到心口有个角落轰然塌陷的声音。

就在这暧昧丛生、岁月静好的当口，门外突兀响起的叩门声，如同一根尖锐的银针，瞬间戳破了这满室粉红色的旖旎泡沫。

"叩、叩——" 贴身侍婢小心翼翼却又不失恭敬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殿门传来："王爷、王妃，时辰不早了。车马已在府门外备好，该起身梳洗，入宫向圣上与皇后娘娘谢恩了。"

顾承淮替她揉按额头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那抹缱绻的柔情敛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惯有的清冷与无奈。

他收回手，指尖最后一次轻轻拂过她的发鬓，语气虽仍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郑重： "起来吧。今日是你我大婚第一日，按例需得入宫拜见父皇与母后，莫要让宫里久等了。"

入宫。

拜见。

父皇与母后。

这几个字眼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让原本还沉溺在那温柔陷阱中的苏凝雨，瞬间大梦初醒。

那一刻，额头上残留的温热触感似乎在一点点冷却，胸腔里那颗刚刚才为了眼前这个男人悸动不已的心，此刻却像是被一隻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泛起一股生理性的噁心与战慄。

她明明什麽都不记得了。可当听到"皇宫"二字时，脑海中本能地浮现出那巍峨耸立的红色宫牆，那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琉璃瓦，以及那空气中彷彿永远都散不去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息。

那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却也是她潜意识里最想逃离的囚笼。那里没有温情，只有吃人不吐骨头的规矩，和深不见底的算计。

苏凝雨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

她有些僵硬地垂下眸子，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与抗拒，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妾身知道了。"

话音刚落，她刚想转身去唤婢女进来伺候梳洗，一隻温热乾燥的大手却忽然伸过来，精准无误地包裹住了她那隻冰凉且微微颤抖的小手。

苏凝雨一惊，下意识地抬头。顾承淮并未起身，只是依旧坐在床沿，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慵懒的凤眸，此刻却锐利如鹰隼，彷彿能透过她的皮囊，看穿她灵魂深处那些连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没有问她在怕什麽，只是稍微收紧了掌心的力道，将源源不断的热度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给她，力道坚定得彷彿是在宣誓。

"看着我。" 他低声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了窗外那些纷乱的嘈杂声。

苏凝雨怔怔地望着他。

顾承淮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极其郑重地说道： "莫怕。"

"有我在，无人敢动你分毫。"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金石坠地，带着一股令人深信不疑的笃定与霸气。

彷彿只要有他在身侧，那座吃人的深宫便不再是龙潭虎穴，纵使天塌下来，也有他这副嵴梁替她顶着。

苏凝雨感觉掌心传来的热度顺着手臂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竟奇蹟般地驱散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头莫名一安，原本慌乱无措的眼神终于慢慢有了落点。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好。"

风起，云涌。

那座吞噬了无数人青春与性命的深宫大院，正张着血盆大口静待。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