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婚礼从天未亮就开始准备，苏府灯火通明，红烛高照，秦王府长龙般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就停在了相府门口。

苏凝雨独坐妆臺前，神思恍惚。镜子里的女子明眸皓齿，金钗步遥，凤装华袍，朱唇点上胭脂后，更衬得她的乌眸灵巧生辉。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素淨衣衫的妇人缓步而入。那是她的生母，平日里神智不清、只知抱着布娃娃哼唱儿歌的柳姨娘。

今夜的柳姨娘，眼底竟难得有一丝清明。

她安静地走到苏凝雨身后，颤巍巍地拿起了桌上的桃木梳，轻轻拢起女儿如瀑的青丝。

"凝雨啊.…我的好囡囡要嫁人啦…."

"阿娘给你梳头啊….在我们那儿，出嫁的女儿要给娘亲梳头，才能与夫君白头偕老的啊...."

镜中映出她沧桑却依稀可见秀丽的眉眼，她执梳的手很轻，很慢，彷彿怕惊扰了什麽。

"一梳梳到尾……"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却温柔，透着一股穿透岁月的哀伤。

"二梳白发齐眉……"苏凝雨身子微微一僵。在她的记忆里，这位母亲是陌生的、疏离的，甚至是个需要被怜悯的累赘。可此刻，感受着发间那温柔的触碰，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蓦然涌上心头。那是血脉深处的共鸣，是一个母亲在清醒的片刻，对即将远行的女儿最深沉、也最无力的诀别。

昏黄的烛火映照下，她与母亲的眼神在斑驳的铜镜中无声交汇。柳姨娘那双浑浊的眼底虽有一瞬的清亮，却又似认不得她一般，只是一片虚无地透过她，看着某个遥不可及的虚影，兀自温柔地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的发丝。

"三梳儿孙满堂……"

那沙哑而低缓的嗓音，在这寂静的夜里迴盪。苏凝雨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牵引，鬼使神差般地轻启朱唇，跟着那节奏一同喃喃唸出了声：

"四梳永结同心共双飞……"

话音出口的瞬间，她心头猛地一颤。恍惚间，眼前的铜镜似乎荡开了一层涟漪，她好似在某个被遗忘的深远旧梦里见过这一幕——

梦里，亦有一双温暖却尊贵的手，也是这般轻柔地替她执梳；那声音比身后的柳姨娘要雍容许多，却带着同样深沉得令人心碎的不捨与爱意，在她耳边低语着这千古不变的祝祷。

一股毫无来由的酸涩与悲恸，瞬间如潮水般淹没了她的心口，逼得她眼眶骤然发烫。

她分不清这悲伤是来自于身后这位疯癫的姨娘，还是来自那个遥远梦境中模糊的影子，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彷彿弄丢了什麽至关重要的东西。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一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砸在苏凝雨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尖一颤。

她转过身，却见柳姨娘眼底的清明已渐渐散去，重新变得浑浊痴傻，嘴里又开始哼着那首不知名的童谣，抱着桌上的喜果痴痴地笑。

待那滚烫的泪渍渐凉，苏凝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缓缓转过身，随即在那冰凉的地砖上重重跪下，对着柳姨娘行了一个最为郑重的大礼。

"娘……" 她声音微颤，额头贴着冰冷的手背，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愧疚与更咽： "女儿不孝，未能侍奉膝下尽过一日孝道。如今这一入王府深似海，前路未卜，怕是再难承欢膝下。"

苏凝雨抬起头看着柳姨娘，眼眶通红： "女儿别无所求，只盼娘……务必珍重自身，好好活着。"

柳姨娘眼底那最后一丝清明早已散去，彷彿方才那短暂的温情不过是昙花一现的错觉。她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女儿一眼，眼神重新变得浑浊而痴迷。

她只是一把抱起桌角那个破旧髒汙的布娃娃，小心翼翼地拥在怀里，一边轻轻拍哄着，一边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的虚空，嘴里又哼起了那首走调凄婉的童谣： "喔喔……宝儿睡，宝儿睡……外面风大……莫要怕……"

苏凝雨望着这一幕，眼眶骤红，心中那股对于"母亲"二字的空缺与渴望，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尽的悲凉。

天光未破时，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将长安城唤醒。

苏凝雨身着凤冠霞帔，在大厅拜别苏家长辈。

这一拜，拜断了她与苏家这些年的恩怨羁绊。

她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众人。

苏宛茵站在一旁，眼中的嫉妒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毒火，死死盯着她身上那件原本她梦寐以求的嫁衣；父亲苏容景端坐在主位，面色凝重如铁，眼神複杂地看着这个平日里被忽视的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句淡淡的"多保重，莫要忘了苏家的教诲。"。

"女儿……拜别父亲。" 苏凝雨再次叩首，正欲起身，一隻微凉却有力的大手，忽然伸到了她的面前，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凝雨。" 苏季轩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锦袍，他平日里总是温润的眼眸，此刻却佈满了红血丝，握着她的手紧得发颤，手背上青筋暴起，彷彿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搀扶着苏凝雨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绝望与隐忍： "别怕……四哥送你。"

苏凝雨心中微酸，在苏季轩的护送下，她一步步走出了苏府的大门，如同木偶般被喜娘搀扶着上了花轿。

当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落下的瞬间，视野被一片刺目的猩红复盖。踏上了那顶註定改变她命运的花轿。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随着一声"起轿——"，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秦王府进发。苏季轩骑马行在花轿一侧，一路相护，直至将她送入那个他无法触及的权力深渊。

到处都是刺目的红，红得浓烈，红得压抑，红得……令人窒息。

随着花轿的起伏颠簸，苏凝雨忽觉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她明明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什麽，可这满眼的红色，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