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很久以前，她也曾这般坐在摇晃的车辇里，走向一场註定毁灭的结局；彷彿这喜乐之下，掩盖的是滔天的烈火与遍地的鲜血。

她死死抓着膝上的锦帕，指节泛白，冷汗浸湿了嫁衣的里衬。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只觉得这场盛世婚礼，像极了一场华丽的祭祀，而她，便是那个被推上祭台的牺牲品。

轿外传来百姓的议论声，在这喧嚣中显得格外刺耳。

"秦王殿下这是要做什麽？娶个庶女为正妃，也不怕遭了圣上忌惮？"

"听说是秦王亲自求娶的，我看这苏家小姐怕是活不长久，秦王那命格，岂是常人压得住的？"

苏凝雨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不管前路是狼窝还是虎穴，她都已身在局中，再无退路。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终于停了下来。轿帘被轻轻掀开。

按照礼制，苏季轩作为兄长送亲至此，便要止步了。

苏季轩隔着盖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的红绸递交到了前来迎亲的喜娘手中。

在那一刻，苏凝雨彷彿听到了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若受了委屈，便让人传信回来。四哥拚了命，也会去接你。"

话音落下，他的手缓缓松开。苏凝雨心头一颤，却不能回头。她被喜娘搀扶着跨过火盆，走进了那座威严深重的秦王府。

"吉时已到——行礼！"

随着司仪一声高亢的唱喏，震耳欲聋的锣鼓声稍歇，正厅内只剩下喜乐的余韵。苏凝雨手里被塞进了一条红绸，红绸的另一端，连着那个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

"一拜天地——" 苏凝雨转身，僵硬地随着喜娘的引导跪拜。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苏凝雨缓缓转过身，面对正厅的主位。

那象徵着至高尊荣的高堂之上，并无父母高坐，只有两把空荡荡的紫檀凋龙太师椅。那正中间的案几上，供奉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以及一块象徵着皇室列祖列宗的牌位。

在这皇家森严的礼制下，连这拜堂之礼都透着一股子冰冷的肃穆，没有寻常百姓家的父母慈笑，唯有皇权如山的沉重。

苏凝雨低着头，能感觉到身边那道高大的身影随之动作，他的气息冷冽，在那对着冰冷死物行礼的瞬间，竟让她生出一丝莫名的同病相怜。

"夫妻对拜——" 苏凝雨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面对着那个男人。隔着厚重的红盖头，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那双绣着金线云纹的黑色皂靴。

她心里默唸着规矩，随着司仪的唱喏，缓缓弯腰行礼。

视线中，那一双皂靴也随之停驻，衣摆垂落。这位杀伐果决的秦王殿下，并未有什麽惊世骇俗的举动，只是规规矩矩地与她对拜。礼节周全，挑不出错处，却也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淡疏离。

苏凝雨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这样也好，相敬如宾便是最大的福气。

"礼成——！"

随着司仪一声高唱，苏凝雨慌乱地想要起身。

可许是跪得太久，亦或是这几日折腾得太过疲累，她的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啊……" 短促的惊呼还未出口，一隻滚烫的大手便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彷彿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苏凝雨稳住身形，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在触碰到那隻手的瞬间愣住了。那是一隻属于武将的手，指腹带着粗糙的薄茧，坚硬如铁。可此刻，这隻原本应该握剑杀敌、稳如磐石的手，竟然在剧烈地颤抖。

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彷彿下一秒就要崩溃决堤的激动。

苏凝雨怔怔地感受着手腕上那几乎要烙伤皮肤的热度，还有那止不住的战慄，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怪异感。

他在抖？这位杀人不眨眼的玉面修罗……在发抖？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去探究，却被红盖头遮住了视线。耳边只传来他极力压抑、有些暗哑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两个字：

"……当心。"

随后，手腕上的力道松开，快得彷彿刚才那滚烫的触碰只是她的错觉。

"送入洞房——！" 在喜娘的搀扶与簇拥下，苏凝雨顶着满头的雾水与未定的心惊，被送离了前厅，穿过蜿蜒的迴廊，最终踏入了那座深不见底的寝殿。

苏凝雨端坐在铺满桂圆莲子的喜床之上，红盖头遮去了视线，她只能透过窗櫺透进来的光影变化，感知着时间的流逝。

头顶那顶镶满珠翠的凤冠重逾千钧，压得她脖颈酸痛；身上繁複的嫁衣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而比身体更折磨人的，是前厅隐约传来的喧嚣声。那是推杯换盏的声音，是丝竹管弦的声音，更是权力场上虚与委蛇的声音。

她知道，今夜这场喜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秦王府，等着看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如何收场。

苏凝雨袖中的手始终死死握紧一枚金簪，掌心已是一片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喧嚣声渐渐歇了。屋内的龙凤红烛已经燃烧了大半，发出"噼啪"的爆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