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道赐婚的圣旨落下,苏府原本沉闷肃杀的氛围,竟被一股强行注入的喜气冲得七零八落。
纳采、问名、纳吉、请期,六礼之数如流水般涌入府中。秦王府送来的聘礼足足一百八十抬,蜿蜒如长龙,金玉珠宝的光泽映照着朱雀大街,那般泼天的富贵与声势,竟比当年东宫大婚还要奢华几分,惹得满城百姓议论纷纷,皆道这是一场不知是福是祸的泼天富贵。
为了不失皇家颜面,宫里特遣了两位资历深厚的教习嬷嬷入相府。
这原本是苏宛茵等着看好戏的一环,她站在迴廊下,绞着手里的帕子冷眼瞧着。
要知道,这宫廷礼仪繁複严苛,向来只有高门大户精心教养的嫡女才有资格研习,她当年为了练好这跪拜行走的仪态,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膝盖跪得青紫才勉强得了几句夸赞。
而苏凝雨这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个隐形人般被扔在东厢自生自灭的庶女,大字都不识几个,又哪来的见识?
然而,事情的走向却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无论是繁複的祭祖大礼,还是屈膝的弧度、抑或是奉茶时抬手的姿势,苏凝雨竟是做得行云流水、学得毫不费力,旁人需练上十天半月的仪态,她只看一遍便能精准復刻,甚至比嬷嬷示范的还要端庄几分。
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竟比她这个嫡女还要像个正经主子。
两位嬷嬷惊叹不已,连连向苏容景称赞:"三小姐当真是天资聪颖,一点就通。这般浑然天成的仪态气度,倒不像是初学,反倒像是骨子里便带着的贵气。"
苏宛茵听着这些刺耳的赞誉,气得脸色铁青,死死瞪向那个夺了她风头的庶妹,恨不得在她身上瞪出个窟窿来。
苏凝雨察觉到那道恨意满满的视线,心中却只觉得莫名其妙。她垂眸看着自己刚才奉茶的手,心下暗自嘀咕:这有何难?不过是顺着骨骼肌理,抬手、屈膝罢了,怎麽到了她们嘴里便成了需要苦练十天半月的难事?
想到方才苏宛茵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苏凝雨不禁微微蹙眉,单纯地心想:看来传闻也不尽可信,这平日里被夸上天去的嫡姐,莫不是个手脚不协调的?连这般简单的动作都要练到膝盖青紫,未免也太……笨拙了些。
不过,转念一想,这倒也合理。
平日里这位嫡姐处处想找她不痛快,却回回都被她两三句话噎得面红耳赤、毫无还嘴之力。如今看来,这位苏家的嫡小姐当真是难得的"表里如一",不仅那嘴皮子不利索,这四肢竟也是一般的僵硬不协调。
也就是脑子跟身子都不太灵光罢了。
那日顾灵鸢特地请旨出宫来探望准备出嫁的苏凝雨,然而说是来帮扶,此刻这位公主正毫无仪态地翘着脚,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指挥着满屋子团团转的绣娘,一边冲着正被量尺勒得喘不过气的苏凝雨挤眉弄眼。
"啧啧啧,嫂嫂,你这本事可真不小。" 顾灵鸢"咔嚓"一声嗑开一颗瓜子,吐出瓜子皮,笑得一脸暧昧: "先前我便嚷嚷着要替你们牵线搭桥,没承想五皇兄平日里看着冷冷清清,竟是个这般沉不住气的急性子!直接越过我,一道圣旨就求到了父皇跟前,生怕你跑了似的!"
她凑近了些,眼底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依我看,定是那日梅园惊鸿一瞥,这棵大梁朝最难搞的万年铁树,终于对你动了凡心,一见锺情,开花结果啦!"
"...…???"
看着苏凝雨一脸被雷噼到的表情,顾灵鸢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桌子: "哎呀,你别摆出这见了鬼的表情嘛!你长得这般好看,我也早就跟你说过,我那五皇兄跟京城里那些只知道靠祖荫、讲究门当户对的纨绔子弟不一样!他根本不需要靠岳家的势力来撑腰,更不屑那些迂腐的门第之见。"
她上下打量着苏凝雨,理直气壮地分析道:"所以啊! 既然他不图你苏家的权势,也不在乎你是嫡是庶,那他这麽大费周章地把你娶回去当正妃,若不是对你情根深种,难道是图你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