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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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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三月,春寒未褪,连绵的细雨如烟似雾,将这座巍峨的三朝古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青灰色中。朱雀大街两岸的垂柳刚吐出嫩黄的新芽,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冻得瑟瑟发抖,残花混着雨水落在青石板上,平添了几分萧索之意。

然而,比这阴郁天色更让人感到窒息的,是苏府内那诡异而凝重的气氛。

自从前段日子从宫宴归来,苏府上空便彷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乌云。这几日,父亲苏容景和四哥苏季轩忙得不可开交,整日不见人影,彷佛朝中发生了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

偶尔在回廊上碰见,苏凝雨刚想行礼问安,却见这父子俩一个赛一个的面色凝重。

尤其是四哥,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三分愧疚、七分绝望,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匆匆离去,那模样活像是看了自家妹妹最后一眼,明日就要送她上刑场似的,父亲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连半个月连后脑勺都瞧不见。

看着父兄们成日焦头烂额的模样,苏凝雨便十分大度地决定,父亲下的这条"禁足令"因为无人看管,已自动过期作废。

白日里她带着容青大摇大摆地溜出府去上街,活脱脱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散财童子"。

虽说这庶女的月例银子不多,但这并不妨碍她摆出相府千金的派头—— 在长安东市最大的首饰铺子里,对着那些时下最流行的步摇评头论足,嫌弃这做工粗糙、那样式老气;转头却又在路边的小摊上,豪气地包圆了刚出炉的糖炒栗子,一边走一边剥,丝毫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矜持。累了便去醉仙楼点上一壶最好的"梨花白",听着楼下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旧事,听到荒谬处,还不忘从二楼扔下一锭碎银子打赏,笑得比谁都肆意。

至于苏府那个平日里最爱找她不痛快的嫡姐苏宛茵,这几日却是突然偃旗息鼓了。大概是在宫宴上被楚珩和宋锦玉羞辱了一番,又见识到了顾灵鸢对苏凝雨的维护,苏宛茵这几日竟破天荒地没来找碴。

苏凝雨不禁叹了口气。

没了苏宛茵的晨昏定省,这日子过得很是逍遥,又很是无趣。

或许是这份难得的清闲太过惬意,苏凝雨自动屏蔽了府中那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只顾着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自得其乐,压根没心思去揣测这几日宫里、秦王府与相府之间究竟在进行怎样的博弈,等宫里一道圣旨下来,苏凝雨整个人都有些矇。

前来宣旨的刘公公满面红光,手里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卷轴,用他高亢又极具穿透力的嗓音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苏府前厅内早已摆好了香案,乌压压跪了一地人。气氛凝重得吓人,连掉根针都能听见。苏容景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却隐隐透着一股僵硬。

"……朕惟乾坤定位,必重人伦之始……皇五子秦王顾承淮,天资英奇……功在社稷……"

苏凝雨低着头,盯着地砖上的花纹发呆。

"兹有丞相苏容景之女,系出名门,秉性柔嘉;温婉贤淑,克娴内则。朕躬闻之,甚为嘉悦。"

听到"苏容景之女"几个字,原本跪在前面的苏宛茵猛地抬起头,眼底爆发出一阵狂喜,身子都激动得微微颤抖起来。

"二者良缘天作,今特将苏卿三女苏凝雨,赐婚予秦王顾承淮为正妃。着礼部与钦天监择良辰吉日,备礼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苏凝雨脑袋ㄧ白,只觉得眼前地砖上的花纹由红转绿再转黑,然后开始满地乱飞。

赐婚.….

秦王…..

正妃…..

这几个词都听得懂,怎么合在一起她就完全认不得了?

前方苏宛茵身体顿时僵住,转头不可置信地恶狠狠瞪着她,满脸的不甘与嫉恨。

刘公公笑眯眯地合上圣旨,走到了还跪在地上、一脸呆滞的苏凝雨面前:

"苏姑娘,还不快接旨?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凝雨!"

苏容景见状,急得额头青筋直跳。他转过身,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焦急与催促:"发什么愣!还不快接旨谢恩!"

苏凝雨大梦初醒,这才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感觉那双手都不是自己的了。在全家人或嫉妒、或绝望、或催促的目光中,她缓缓接过了那卷沈甸甸的圣旨。

"臣女……苏凝雨,接旨,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当冰凉的卷轴落在掌心的那一刻,苏凝雨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

只见四哥苏季轩正用一种奇怪的悲痛眼神看着她,眼眶红得吓人。

待送走了乌鸦鸦的一片宫人,苏府大门刚一阖上,前厅内压抑许久的气氛瞬间爆发。

"爹!这怎么可能?!" 苏宛茵甚至顾不得刚起身膝盖的酸痛,尖锐的声音便刺破了厅内的死寂。

她指着苏凝雨,那张精心妆点的脸因嫉妒而扭曲:"她一个庶出的贱……庶女,凭什么做秦王正妃?就算是赐婚,那也该是我!这圣旨定是哪里弄错了,爹您快去宫里问问啊!"

"住口!" 一声怒喝猛地响起,苏容景转过身,扬手便是一记耳光,虽未真打下去,却也带起了一阵厉风,吓得苏宛茵当场噤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你是在质疑圣上的旨意吗?" 苏容景面色铁青,眼神凌厉如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圣旨已下,便是金科玉律,你这般口无遮拦,是想拉着全族给你陪葬不成?"

嫡母王氏见状,虽心有不甘,却也知晓轻重,连忙上前拉住苏宛茵,一边给苏容景顺气,一边神色复杂地扫了一眼苏凝雨。

那眼神里有庆幸——庆幸自家的宝贝女儿不用嫁给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煞神;却也有深深的忌惮与不满——凭什么一个姨娘生的庶女,如今竟要爬到她们头上,成了皇亲国戚的亲王妃?

苏容景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与不安。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一直垂首不语的苏凝雨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无视,而是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身为大家长才有的严厉告诫。

"凝雨。" 他唤了一声,声音低沉,"你向来乖觉,也很少惹事,既是圣上恩典,你便受着吧。但你要记住,入了秦王府,你便不再仅仅是苏家的三小姐,更是皇家的媳妇,是秦王的正妃。"

"这几日便不用去学堂了,就在东厢房里好好待着,让你娘亲找几个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重新教教你规矩。秦王殿下身份特殊,如今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你嫁过去,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苏家的立场。为父不求你能为家族带来多少荣耀,只求你少听、少看、少说。莫要因为一时的糊涂,将整个苏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你,听明白了吗?"

苏凝雨看着眼前眉头紧锁、神色复杂的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一点也不了解苏家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她只能顺从的点了点头。

苏容景深深地看了这个女儿最后一眼,眼神复杂难辨,随即拂袖而去,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与仓皇。嫡母王氏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最后拉着还在抽泣的苏宛茵匆匆离开。

偌大的前厅,转眼间只剩下兄妹二人。

苏凝雨依旧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卷沈甸甸的圣旨,脸上的神情平静得有些诡异。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声音轻得彷佛一吹就散:

"四哥……为什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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