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苏凝雨与顾灵鸢回到昭阳殿后,宴席才正式开始,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姬在殿中央翩翩起舞,推杯换盏间看似一片祥和,可对于敏锐的人来说,这大殿之上的空气,却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凝重几分。
苏凝雨在女眷的席位落座,因是庶女,位置偏后,她慢条斯理地拿起茶盏,不远处又响起那令她头疼的声音。
苏宛茵今日受了楚珩的气,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正急于在其他贵女面前找回场子。
只见她高高扬起手腕,炫耀着那隻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声音尖锐而得意: "这可是宫里赏下来的『老坑种』,是陛下特意嘉奖我爹前几日修订律法有功。我爹说了,这大梁如今天下初定,靠的还是文治,某些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如今也该往后稍稍了。"
话音未落,一声极其刺耳的嗤笑声便从对面传来。
"文治?哟,我当是谁在这儿大放厥词呢。" 一个身着宝蓝色金丝牡丹裙、满头珠翠的少女眉眼微挑,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正是定国公宋颐的嫡女,宋锦玉,此刻正盯着苏府女眷的方向冷笑道:
"听闻苏相前几日又在朝堂上劝陛下『偃武修文』?呵,要我说,你们苏家就是骨头软。当初大梁铁骑兵临城下时,你们开城门开得比谁都快,如今仗打完了,倒嫌弃起我们这些流血拚命的粗人来了?"
她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语气里满是轻蔑:"一群卖主求荣的软骨头,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就敢在我们面前摆谱了?"
"你!你说谁是软骨头?!" 苏宛茵气得脸色涨红,猛地站起身,"宋锦玉,你别太过分!这里是皇宫,我父亲是当朝丞相……"
"丞相又如何?"宋锦玉翻了个白眼,语气极尽嘲讽,"如今我姑母是皇后,我表哥是太子,你拿什麽跟我比?拿你那个只会写酸诗的爹,还是拿你这身俗不可耐的暴发户打扮?"
"你欺人太甚!"苏宛茵平日里在家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受过这种气,气急反笑"我就看看你能骄傲到什麽时候!等哪天突厥人打进来了,希望你这张嘴还能这般硬气!"
苏凝雨坐在角落里无聊的把玩着那枝梅花,看也不看那个为了相府名誉正与人吵架的嫡姐,心里却是感到一阵有趣。连内眷的宴席上都已是这般水火不容,可想而知,那前朝的政事堂里,父亲与那位定国公,怕是早已斗得你死我活了。
"秦王殿下到——!" 一声高亢的通传声,瞬间打断了殿内这场针锋相对的闹剧。原本喧嚣的大殿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宋锦玉冷哼一声,悻悻地坐回了位子;苏宛茵也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戾气,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裙。
那道墨色的身影,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缓步踏入了昭阳殿。他身着暗金蟒袍,神色淡漠。那双深邃的凤眸没什麽情绪地扫过殿内,目光在掠过角落里那抹素色身影时,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那一瞬间,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竟被他身上那股历经生死的沉静气场,无声地化解于无形。随着顾承淮走近,席间几位年长的皇子纷纷起身。
"四哥回来了!" 说话的是一向以贤德着称的齐王顾承川,他笑着举杯示意,眼中却带着几分探究,"这一路风雪兼程,四哥真是辛苦了。"
顾承淮停下脚步,对着齐王微微颔首,神色温和,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傲气: "多谢四皇兄挂怀,承淮离京数载,如今能回京侍奉父皇左右,便是再赶些路也是值得的。"
而此时,坐在东宫主位上、身着杏黄色蟠龙袍的太子顾承章,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他生得面容清雅白淨,却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矜贵气质,见了回京的顾承淮也并未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一抹温和却不达眼底的笑意: "五弟,北地苦寒,听闻前些日子战事吃紧。你这般匆忙赶回来给灵鸢贺寿,虽是一片兄妹情深,但北将军物如次繁重……若是没了主帅坐镇,不会出什麽乱子吧?"
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彷彿凝固了几分。即便是苏凝雨这样久居深闺的女子,也能听出这话里的锋芒——这是在当众质问秦王是否擅离职守,甚至是在暗指他拥兵自重。
苏凝雨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帕子,有些担忧地看向那个站在殿中央的身影。
只见顾承淮脸色未变,只是整了整衣冠,对着太子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躬身大礼。那嵴背弯曲的弧度谦卑而恭敬,语气更是温润如玉,轻描淡写地将这千钧重的一问拨了回去: "臣弟惶恐,劳太子殿下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