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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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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离开人群的视线,顾灵鸢那副端庄优雅的公主架子便彻底垮了下来。她毫无形象地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扯了扯脖子上那串沉甸甸的璎珞,一脸生无可恋地抱怨道:

"哎呦,累死我了!这身赤金红裙好看是好看,可重得跟穿了层铁甲似的,压得我脖子都要断了。还有头上这几隻金凤,稍微动一下就扯着头皮疼,真不知道宫里那些娘娘们平日里是怎麽顶着这些破铜烂铁过日子的。"

苏凝雨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这可是象徵着天家尊贵的破铜烂铁,旁人求都求不来呢,你倒好,还嫌弃上了。"

"谁爱求谁求去,反正我是受够了。" 顾灵鸢撇了撇嘴,随手折了一根路边的枯草在手里晃着,语气里多了几分对往昔的怀念: "凝雨,你也知道,大梁新朝甫立不到三年,以前父皇还在打天下的时候,我们一家子都住在北疆朔州。那时候哪有这麽多破规矩?天高地阔的,我整日骑在马背上,跟着哥哥们去猎鹰、去赛马,渴了就喝泉水,饿了就烤野兔,多自在啊!"

说到这,她眼里的星光黯淡了几分,看着这四四方方的红牆黄瓦,叹了口气: "可自从进了这长安城,住了这皇宫,我就像是被剪了翅膀的鹰。每日学不完的礼仪,见不完的命妇,就连笑也要讲究露几颗牙齿。特别是这生辰宴,名义上是给我庆生,实际上还不是为了让那些世家大族有个由头来互相攀比、阿谀奉承?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苏凝雨静静地听着,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怜惜。世人只见公主风光无限,却不知这金尊玉贵的笼子里,关着的是一隻向往草原的鸟。

"既来之,则安之。"苏凝雨轻声宽慰道,"虽说规矩多了些,但只要心是自由的,这皇宫便也困不住你。况且,你如今身为最尊贵的公主,谁敢真拿规矩来压你?"

"凝雨,你真会说话,我真羡慕你,有时候还觉得你更像公主..…"顾灵鸢刚想再说些什麽,身后的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噹的脆响。

"哎呀!公主殿下原来在这儿!" "快快快!莫要让殿下走了!"

顾灵鸢脸色一变,哀嚎一声:"不是吧?我都躲到这儿了还能追上来?这群人是属狗鼻子的吗?"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七八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世家千金正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她们手里有的捧着锦盒,有的拿着画卷,一个个眼里冒着精光,彷彿见了羊羔的饿狼。

"公主殿下!"跑在最前面的一位粉衣少女满脸堆笑地凑上来,

"臣女方才在前殿一直寻不到您,这可是臣女特意从江南寻来的双面绣屏风,想着给公主殿下贺寿……"

"公主殿下,臣女这儿有一对儿极罕见的和田暖玉……"

"公主殿下,看看臣女这幅字画……"

眨眼间,顾灵鸢便被这群热情过头的贵女们团团围住,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人脑仁疼。

顾灵鸢绝望地看了苏凝雨一眼,见自己一时半会儿是脱不开身了,只能当机立断地把苏凝雨往梅园的方向推了一把,压低声音急促道: "凝雨,我不行了,这群人太难缠了!你先去梅园等我!沿着这条路直走,看到那座最高的假山后面就是!那株红梅最好认,我把这些人打发了立刻就来找你!千万别乱跑啊!"

说完,她便一副"壮士断腕"的悲壮模样,转身强撑起笑脸,主动迎向了那群莺莺燕燕:"行了行了!本公主在这儿呢!一个个来,别挤!"

苏凝雨被推出了包围圈,看着顾灵鸢被淹没在脂粉堆里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既如此,那便先去梅园透透气吧。

喧嚣声渐渐被甩在身后,苏凝雨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沿着顾灵鸢指引的方向,独自朝着那片幽静的梅林走去。

这片梅林地处偏僻,与前殿的喧嚣彷彿是两个世界。越往深处走,人声越远,空气也越发清冷。

苏凝雨在一株老梅树下站定。

这里确实清淨,只有几株开得正豔的红梅在风中摇曳。她仰起头,目光落在枝头最高处——那里有一枝红梅开得最为孤傲冷豔,花瓣上还凝着晶莹的霜雪,正如灵鸢所说般红艳如火,让这满园春色都失了颜色。

想要它。

一种莫名的、近乎偏执的渴望驱使着她。

苏凝雨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后,便鬼使神差般踮起脚尖,努力伸长了手臂去够那枝梅花。

素白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如凝脂般的皓腕。指尖距离那枝梅花只差毫釐,可无论她如何努力,却始终差了那麽一点点。

就在她身形微晃、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

一隻手忽然从她身后探出。

那是一隻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男人的手,虎口处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指尖似乎还带着风霜与寒意。

那隻手轻而易举地越过她的指尖,捏住了那枝她求而不得的红梅。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梅林中格外清晰。

苏凝雨一惊,猛地转过身,几乎贴上了那人的胸膛。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龙涎香混合着冷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让她呼吸一滞。

她仓皇抬头,便直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人身量极高,身形伟岸如松,身着一身墨色锦袍,衣襟与袖口处用暗金线绣着象徵尊荣的四爪蟒纹,腰束玉带,愈发衬得他宽肩窄腰,气势逼人。

苏凝雨的目光在他脸上聚焦,瞳孔骤然紧缩。

这是一张极其英俊却又极具压迫感的脸,面如冠玉,棱角分明,线条如工笔画般精緻流畅。剑眉入鬓,鼻樑高挺如峰,尤其是那双生得极好的瑞凤眼,眼尾狭长微挑,看似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戾气与血腥味,仅仅是被他这麽看着,便让人觉得头皮发麻,彷彿被一头刚从修罗场走出的猛兽锁定了咽喉。

是他。

那个被她藏在东厢房柜顶深处、无数次在午夜梦迴时让她心痛如绞的画中人。

只是画中的鹰,如今已长成了噬人的龙。

巨大的冲击让苏凝雨大脑一片空白,理智尚未回笼,那句惊呼便已脱口而出: "是你!"

那人原本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那枝红梅,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怀中这个面色苍白、惊慌失措的少女脸上。

"哦?"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玩味"姑娘认识在下?"

苏凝雨被这低沉沙哑的嗓音一激,猛地回过神来。

她惊恐地后退半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这才看清了他衣袍上的暗金蟒纹——那针脚细密的四爪金蟒在墨色锦缎上若隐若现,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尊贵。

蟒袍。苏凝雨心头猛地一沉。在大梁,非皇室亲王不可加身。

完了。

不管眼前这位究竟是哪位殿下——是那位传闻中温润的齐王,还是其他的哪位皇子王爷——他无疑都是四哥方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这等庶女必须"能避则避、切莫直视"的顶级贵人。

而她,一个小小的相府庶女,方才竟然指着一位亲王的鼻子大喊"是你"?这若是怪罪下来,治她个大不敬之罪都是轻的。

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嵴,苏凝雨只觉得指尖发麻。必须圆过去。否则今日怕是走不出这梅林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目光触及他手中那枝红梅时,有种刻在灵魂深处似的骄矜忽然冒了头——那是她看中的花,且这人方才出手的动作……分明就是帮她折的。

她稳住心神,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直直落在他手中的红梅上,故作镇定地接道: "……方才,是你折了我的梅花。"

那男子闻言,眉梢微挑,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在察觉他身分不凡后,在意的竟不是冒犯之罪,而是一枝花。

苏凝雨见他不语,便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掌心向上。那动作行云流水,彷彿她天生就习惯了从他手中接过东西,语气虽恭敬,却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多谢殿下出手相助。这花既是殿下替民女折的,是否...…?"

男子低头看着眼前那隻白皙如玉的手,又看了看手中那枝傲雪红梅。

他眼底的戾气散了几分,突然轻轻一笑,反倒是将手收回了几分,将那枝红梅放在鼻尖轻嗅,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替你折的?姑娘这话说得稀奇。这御花园的一草一木皆属皇室,本王折自家的花,何时成了替你折的?"

苏凝雨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尴尬、羞恼,还有一丝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伸在半空的手僵了片刻,随即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尴尬吗?自然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股从骨子里泛上来的恼意。身为皇室亲王,这般戏弄一个臣女很有趣吗?

不就是一枝梅花吗?这诺大的御花园,难道还缺这一枝?

苏凝雨在心底冷哼一声。

不给就不给,本姑娘还稀罕你这枝梅花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委屈,退后半步挺直了嵴背,对着面前那座如大山般压迫感十足的男人行了个标准的告退礼,语气清清冷冷,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殿下言之有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花既入殿下之眼,自是它的造化。民女方才僭越了。"

说罢,她垂着眼帘,不再看那人一眼,也不再看那枝红梅,"不敢扰殿下雅兴,民女先行告退。"

话音刚落,她便乾脆利落地转身,提着裙摆欲走,那背影决绝得没有丝毫留恋,彷彿身后站着的不是什麽尊贵的亲王,而是一团惹人厌烦的空气。

刚走出没几步,迎面便撞上了一抹风风火火的红色身影。

"凝雨!呼……累死我了!" 顾灵鸢气喘吁吁地从假山后绕出来,一边整理着有些凌乱的发钗,一边抱怨道,"那群女人简直太可怕了!幸好本公主机智,不然我现在还脱不开身呢!对了,梅花呢?你看到了没……"

顾灵鸢的声音在看到苏凝雨身后那个高大身影的瞬间,戛然而止。

她原本还张牙舞爪的动作瞬间收敛,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迅速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袖,脸上那股子骄纵气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极其规矩、甚至带着几分乖巧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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