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春寒料峭。巍峨的宫门在沉闷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像是巨兽张开了吞噬的巨口。
苏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外,苏凝雨跟在苏季轩身后,踏上那条铺满汉白玉的长长甬道。
两侧红牆高耸入云,将原本广阔的天空切割成逼仄的一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种生理性的排斥感再次袭来,胃里翻江倒海,指尖更是冰凉得吓人。苏凝雨不得不死死掐住掌心,才能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走在身侧的苏季轩也是始终紧绷着一张脸,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彷彿他们要去闯的不是金碧辉煌的皇宫,而是什麽龙潭虎穴。
"凝雨,"刚过金水桥,苏季轩便忍不住压低声音,第无数次开口叮嘱,"入了这道门,切记谨言慎行。宫中贵人多,即便有公主护着,你也莫要强出头。尤其是若是遇见了那些皇子王爷,能避则避,千万莫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苏凝雨乖巧地点头应着,心里却不由得有些好笑。她知道四哥这般草木皆兵,防的究竟是谁。
提起那位四哥的顶头上司——当今五皇子,秦王顾承淮,即便是在苏凝雨那段残缺不全的记忆里,也是个如雷贯耳、却又讳莫如深的存在。
如今新朝初立,天下虽定,但边疆仍不安稳。在坊间的传闻里,这位秦王殿下便是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是那根定住大梁江山的定海神针。
传闻他用兵如神,麾下的"玄甲军"如同一道长城,将一切风霜与战火隔绝在关外,令蛮夷铁骑退避三舍,不敢南下牧马。而在那片苦寒的北疆十二州,百姓视他为活着的图腾,甚至给了他一个称号"玉面修罗"。在北地人心中,远在京城的皇帝不过是个遥远的符号,唯有这位与他们共守国门的秦王殿下,才是真正能保他们身家性命的"天"。
不过,最让苏凝雨感到费解的,却是关于这位殿下一个极为古怪的癖好。
听闻这几年来,他在北疆征战时,每攻下一座城池,或是每到一处驻地,第一件事并非安民纳降,而是大肆徵召当地的年轻女子。
起初世人都道这位殿下是个贪花好色的荒唐主,可奇怪的是,那些女子被带入军营后,既未被充入后宫,也未受半分轻薄,往往只是被盘问几句,甚至秦王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又毫发无伤地放了回去,甚至还会领到一笔不菲的安家费。
有人说他在寻找故人,也有人说他在修炼什麽邪门的功夫。但在苏凝雨看来,这位位高权重的秦王,大抵是脑子有些大病,或是性格太过乖戾,以至于行事这般令人摸不着头脑。
不仅外人议论纷纷,就连他身边的人,对他也多是敬畏大于亲近。苏季轩平日里那般温润沉稳的人,提起这位上司也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听说他极少在京中露面,一年倒有大半时间都在边关吃沙子,偶尔回府,那秦王府上下便如履薄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苏凝雨在心底默默给这位素未谋面的秦王殿下贴了个"危险勿近"的标籤。幸好灵鸢说他赶不回来。她心想,这种行事诡谲的大人物,还是活在传说里比较安全,若是真见着了,怕是连呼吸都要变得困难。
然而,这宫里的路,从来都不是只要低头就能走顺的。两人刚转过一道迴廊,迎面便撞上了一群衣着华丽、簇拥而行的世家贵女。为首那人,一身玫红色绣牡丹锦裙,满头珠翠,下巴扬得高高的,正是苏府的嫡二小姐,苏宛茵。
苏宛茵正与几位花枝招展的贵女谈笑风生,冷不丁瞧见苏凝雨,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眼底涌上一股毫不掩饰的嫌恶,阴阳怪气地拔高了嗓音,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哟!这不是三妹妹吗?真是稀奇,今日这宫宴可是只有四品以上官员的嫡眷才能参加。你一个整日待在后院养病的庶女,怎麽也混进来了?莫不是偷了哪位姐姐的帖子,想来这宫里攀高枝儿吧?"
苏季轩脸色微沉,下意识地侧身挡在苏凝雨面前,沉声道:"二妹妹慎言。凝雨也是苏府的小姐,更是受……"
"四哥哥也真是糊涂!"苏宛茵根本不想听他解释,直接打断了他"不是做妹妹的多嘴,今日这宫宴何等尊贵,哥哥身为秦王府参军,怎麽这般不知轻重,什麽阿猫阿狗都往宫里带?这若是冲撞了贵人,丢的可是咱们苏府和父亲的脸面。"
周围的贵女们闻言,纷纷掩唇轻笑,目光中满是鄙夷与嘲弄。
苏凝雨神色未变,只淡淡行了一礼:"二姊说笑了。凝雨是受襄平公主亲自邀约,特来赴宴。"
"公主邀约?"苏宛茵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就凭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谁不知道公主殿下眼光极高,怎麽会看上你这种……"
"这种什麽?"
一道慵懒且带着几分玩味的男声横插进来,打断了苏宛茵的刻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宝蓝色绣金孔雀锦袍的年轻男子,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生得极其俊美,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眉目间顾盼生辉,身着一身宝蓝色绣金孔雀锦袍,只是那身打扮太过花哨,腰间还挂着一堆琳琅满目的玉佩,走起路来叮噹作响。
那男子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在苏宛茵身上扫了一圈,随即嫌弃地皱了皱眉:"这位姑娘,你头上这金钗插得跟刺蝟似的,也不怕扎着天上的鸟?"
"你……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无理!"苏宛茵气得脸色涨红。
男子却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径直看向苏凝雨,从怀中掏出一张烫金的请帖,在手里晃了晃:"这不是苏姑娘吗?在下这儿也有一张襄平公主亲笔所书的『金凤帖』,瞧这花纹样式,似乎与苏姑娘手中的那张是一对儿呢。"
苏凝雨意会,也将拿在手中的帖子亮到苏宛茵面前,那是顾灵鸢特意派人送来的。两张请帖皆是洒金笺纸,上面绘着精緻的凤凰暗纹,还盖着公主的私印,尊贵无比。
楚珩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苏宛茵手中那张普通的、由礼部统一发放的红色请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至于这位刺蝟姑娘手中的……啧啧,那是礼部按照品级统一发的大路货吧?拿着这种普贴的人,却在叫嚣拿着公主亲邀贵宾帖的人没资格?难到这是在质疑公主的眼光吗?这大梁的规矩,倒是让本世子开了眼界。"
"你……!"苏宛茵看着那两张明显高出一个档次的帖子,脸色瞬间煞白,被当众下了面子,又羞又恼,却也看出来人身分不凡,身边几个贵女们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苏宛茵听了也不敢再造次,只能狠狠瞪了苏凝雨一眼,"我就等着看你给苏家丢尽脸面!"
说罢跺着脚带着那群贵女灰熘熘地走了。
待人走远,苏季轩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对着楚珩拱手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惶恐:
"多谢世子殿下解围。若非殿下出言相助,捨妹今日怕是要受委屈了。"
随即,他转头对苏凝雨低声介绍道:"凝雨,还不快谢恩。这位是南诏国的楚世子,亦是此次宫宴的座上宾。"
南诏世子,楚珩。
苏凝雨心中微动。原来他就是那个在树林里把她摔在地上、还夸她摔得实诚,最后再顺走她的香囊的无赖。
她虽对这人没什麽好感,但毕竟刚受了恩惠,便盈盈一拜,语气诚恳了几分:"多谢世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