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长安西市。两个少女,一红一白,成了这熙攘街头最惹眼的一道风景。
对于被关在东厢许久的苏凝雨来说,这长安城的烟火气简直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她像个刚破壳的雏鸟,对什麽都充满了新奇,完全忘了自己大家闺秀的仪态身份,拉着顾灵鸢满街的逛,哪怕只是一个捏麵人的摊子,都能让她驻足许久,杏眼圆睁,满是惊叹,兴奋地拍手叫好,逗得顾灵鸢也忍俊不禁。
此刻,两人正手里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毫无形象地蹲在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前。
"这个好丑,像苏季轩生气的样子。"顾灵鸢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比划着,笑得前仰后合。
"这个更丑,"苏凝雨指着一个大红大绿配色的猪头面具,嘴里还嚼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毒舌道,"所以像我那个泼妇二姐。"
"哈哈哈哈!绝配!"顾灵鸢笑得差点把手里的糖葫芦给扔了。
两人正说笑着,前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一个满身酒气的壮汉横冲直撞而来,顾灵鸢眼疾手快地拉了苏凝雨一把,那壮汉却还是撞翻了旁边卖面具的老妪的摊子。
面具碎了一地,老妪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嚷嚷着说这是自己所有的生意,那壮汉却骂骂咧咧,抬脚便要踹人:"瞎了你的狗眼!敢挡老子的路!"
"找死!" 顾灵鸢眉毛一竖,那一身将门虎女的暴脾气瞬间就被点炸了。
她把手里的糖葫芦往苏凝雨怀里一塞,撸起红袖,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马鞭上,眼看就要冲上去给这无赖开瓢。
"灵鸢,等等。" 一隻纤细却有力的手,稳稳地按住了顾灵鸢的手腕。
顾灵鸢一愣,回头只见苏凝雨神色平静,将那两串糖葫芦递给旁边看热闹的小童,随即缓步上前。
她没有大声呵斥,只是站在那壮汉面前,微微仰头。虽是一身素衣,身形单薄,可那周身散发出的清冷气场,竟让那醉汉莫名地心虚了一下。
"这位壮士,"苏凝雨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大梁律法,损毁财物者赔偿,当街行凶者杖责二十,你这一脚若是下去,赔的可就不只是面具钱,怕是还要赔上几两药费去治你的腿了。"
那壮汉愣了愣,虚张声势地吼道:"你这小娘皮吓唬谁呢!老子……"
"是不是吓唬,壮士回头看看便知。"
苏凝雨面不改色,縴手指了指街角远处几个看似正在巡逻的身影,"趁着巡街的武侯还没过来,这些面具钱你是赔还是不赔?若是闹到了京兆尹那里,怕是连你腰间那块看起来就不乾淨的玉佩,都要被查查来路了。"
那壮汉被她那笃定的语气和提到"查来路"时的锐利眼神吓住了——他腰间的玉佩确实是偷来的。
心虚之下,他骂了句"晦气",扔下几块碎银子,灰熘熘地鑽进人群跑了。
顾灵鸢看得目瞪口呆。
待苏凝雨扶起老妪,转身回来时,顾灵鸢眼里的欣赏已经变成了崇拜。
"凝雨!你行啊!"顾灵鸢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激动得直跳脚,"刚才那架势,比我哥军营里的军师还镇得住场子!我还想着上去抽他两鞭子呢,没想到你几句话就把人吓跑了!你这脑子是怎麽长的?怎麽能算准武侯刚好要过来的时候?又怎麽知道他腰间的玉佩来路不明?"
苏凝雨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笑道:"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武侯,我不过随手一指,那玉佩也是一样的,若非来路不明,他恼羞成怒什麽?不过是做贼心虚罢了。"
顾灵鸢一愣,更开心地击掌大笑:"好!好!你这歪脑子太合我胃口了!我更喜欢你了凝雨!"
苏凝雨被她这直白的热情感染,也跟着笑了:"若是动手,打了人还要被官府盘问,耽误了我们逛街的兴致,多不划算。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无赖,攻心为上。"
顾灵鸢听了连连点头:"好个攻心为上!你真有意思。我以前觉得苏季轩那呆子的妹妹肯定也是个小古板,没想到你这麽对我的胃口。"
"我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襄平公主,竟然是个翻牆的高手。"苏凝雨侧头笑道。
顾灵鸢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啊,你早就猜到了!居然不拆穿我!"
苏凝雨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公主微服出巡,民女怎敢造次?"
"去你的民女!"顾灵鸢用肩膀撞了她一下,"以后别叫公主,叫灵鸢。咱俩这交情,那是……那是一起翻过牆、一起骂过人的过命交情!还什麽公主不公主的!"
苏凝雨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开口道"那待会我想吃的桂花糕和小糖人,就劳烦灵鸢挂帐了。"
"你这小妮子!"顾灵鸢笑着上手挠她,苏凝雨立刻灵巧躲开,两人笑闹成一团。
日暮时分,两人坐在护城河边的石阶上歇脚。夕阳将河面染成了一片碎金。
"其实……我很羡慕你。"
顾灵鸢晃盪着双腿,忽然低声说道。她看着远处的归鸟,平日里张扬的脸上多了一丝落寞:"我从小是在男人堆里长大的。父皇哥哥忙着打仗,周围全是五大三粗的将士,他们都敬我、怕我,叫我公主殿下。我一直想有个能说知心话的姐妹,可宫里那些贵女,见了我就只会行礼,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虚伪得很。"
她转头看向苏凝雨,苦笑一声:"这『公主』的名头压在身上,有时候真的挺累的。若是能像刚才那样,路见不平不用顾忌身分,想骂就骂,那该多好。"
苏凝雨心头微动,想起了自己那段空白的记忆,和醒来后面对的冰冷牆壁。
她撕下一块桂花糕递给顾灵鸢,轻声道:"我倒觉得,能知道自己是谁,哪怕累点,也是好的。"
"嗯?"顾灵鸢接过糕点。
"你知道吗?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苏凝雨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们告诉我,我是苏家三小姐,昏迷了一年多。可我看着那个被称为『父亲』的人,看着那个疯疯癫癫却抱着我哭的『母亲』,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这偌大的苏府,锦衣玉食,可我却觉得自己像是个借住在这具身体里的孤魂野鬼。"
她转头,对着顾灵鸢露出一个清浅却真诚的笑:"所以今日,多谢你带我出来。这是我醒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有朋友的。"
顾灵鸢听得鼻子一酸。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聪慧从容的姑娘,心里竟藏着这样的孤独。
"什麽孤魂野鬼,呸呸呸!胡说八道!"
顾灵鸢霸道地搂住她的肩膀,"以后你不是孤魂,你是我顾灵鸢认定的朋友!苏家若是对你不好,或是谁敢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本姑娘罩着你!"
苏凝雨心头暖流涌动,看着眼前这个红衣似火的少女。
"好。"她轻轻应道,"以后若是有人敢欺负你,我也帮你……攻心为上。"
两人相视而笑,那种惺惺相惜的默契,在这一刻悄然生根。
"对了,凝雨。"顾灵鸢似是想起了什麽,转头看向她,眼里的落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带着希冀的亮光,"下月初三,是我的生辰。"
苏凝雨一愣,随即笑道:"那真是喜事,提前祝你岁岁年年,顺遂无忧。"
"别光嘴上说啊。"顾灵鸢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气急切,"宫里要在昭阳殿给我办生辰宴,父皇说要大办,连我那几个冷冰冰的皇兄都会来,场面肯定很大,但我只要一想到要对着那群只会阿谀奉承的世家贵女假笑一整天,我就头皮发麻。"
她紧紧盯着苏凝雨,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凝雨,你也来赴宴吧?有你在,我还能觉得这生辰是给我自己过的。"
苏凝雨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捏着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宫宴……"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灵鸢,你知道的,我只是苏府庶女。这等规格的宫宴,帖子通常只会送到正院,由嫡母带着二姐姐去。我这种身分,怕是……没有资格入宫。"